Posts Tagged ‘1068夜航班’
[download id="18" format="1"]
文/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籍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 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贴;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 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再三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 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 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 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 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 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 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 过铁道时,他先将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 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 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 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 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 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download id="17" format="1"]
[1]
你还记得那个绿色的下午么?
那个下午应该是你生命里所有绿色中最纯粹的一笔,你还记得么?那个下午树荫那么浓,街边围墙上的藤萝那么翠,你穿着最得意的白球鞋,去小骆家里做客。
小骆要你下午两点以后来,你十二点就坐不住了。你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真不耐烦却又那么平静,你等了足足两小时。
然后你把鞋子用牙膏涂白一点。你出发了。你要穿过一个小小的印刷厂才能到小骆家,你在印刷厂外面拾到了一些小铅块,那是被遗弃的活字,上面有反写的字。那天你真幸运,你竟然拾到了小骆的骆字,你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骆。
你到了小骆家,小骆还在午睡,你不敢打扰他。他躺在沙发上睡,他睫毛真厚啊,你好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么密那么重的睫毛触到指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你像捉一只小蝴蝶一样伸出手。
这时候小骆妈妈走过来给了你一只苹果,你趴在小骆家地板上一边看画报一边吃苹果,你尽量小声小声地咬,可是苹果太清脆了,你怎么小心都会发出声音。你觉得这样小心翼翼的感觉真好,你多么希望永远守在小骆身边。
[2]
小骆醒了,你们到楼下打羽毛球,踢毽子。小骆总是赢,你总是输。一个春天的下午就在玩耍中过去。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你要回家了。小骆妈妈不让你走,让你留下一起吃晚饭。
你看了小骆一眼,他没有反对,你就大模大样坐下了。你都忘了这么晚回去家人会骂的,你拿起筷子噼哩叭啦吃饭。小骆家的餐桌上有烤鸭,有香椿炒蛋,有红烧鲫鱼,这三样东西在那个时候都挺珍贵的啊,你却不想吃。
你看准的是小骆家那盘剩菜。那是一些肉,一些鸡蛋沫,一些黑木耳,一些笋丁儿混在一块儿炒出来的,散发着一种浓烈的家常的香气,你一口一口竟然全给吃光了。
小骆妈妈笑你:傻丫头,回头你妈知道了,会说我们家刻薄你。
你抹一抹嘴上的油,有点害羞地笑了。你不知道,在那一刻,当你笑出两个酒窝时,小骆看着你,呆了。
[3]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时候,你明明可以想起,你都懒得想起。
你后来和小骆分开了,读了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你们越离越远了。
然后你们就长大了。
[4]
有个冬天,你回到家乡的小城市。偶然在落着大雪的街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带着一个女孩在结了冰的路上骑自行车。如果不是车子滑跌,如果不是你偶然回过头来———你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到。
可是你回过头来,迎面所见,你看到了二十岁的小骆,和小骆十九岁的女朋友。那时候小骆已经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了,面孔生得粗枝大叶,看上去多么光明。他惊喜地喊:哇,你,是你吗?
你被小骆请去家里作客。这次,你已经作为一个大人一样被人客气地礼遇了。小骆家的地板都旧了,磨得光光的,但你还依稀记得那年你趴过的位置———在沙发边上,你趴在那儿,看画报,吃苹果,那时你多小啊,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
对了,你忽然想起,那个小铅块呢?那个印有“骆”字的小铅块呢?
它到哪里去了呢?你还没来得及给小骆,就把它弄丢了。
那天小骆妈妈做晚餐给你吃,你想了想,点名道姓:“阿姨,肉炒鸡蛋和木耳!”
小骆妈妈笑了:哟,你还记得那个剩菜!
原来小骆妈妈一直记得,其实你也一直记得,大家都是有心的人。那小骆呢?
小骆妈妈喜欢你,比喜欢依偎在小骆身边的女孩要多。
那小骆呢?
小骆那么自然地给她夹菜,那么客气地给你夹菜,你知道有些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就像那丢失了的小铅块。
[5]
后来,你毕业后就留在那座繁华的大都市了。你会在每一个节日里,给小骆发一个短信。你只是发一个短信,是那种别人发过来、挺搞笑的、你编辑一下就可以转发的那种。你发给小骆,在你很想念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的时候。
小骆有时候会回你,有时候不。
“喂,是帽子吗?”有一天小骆打电话给你了。
你无法抵挡这样一个男子,这样一个小骆,但是,你得忍着,忍着。你说:“是我啊,我是帽子。”
“帽子,还好吧?”
“好的。你呢。”
“我也是。”
就这样,你很好,我也很好,那么,希望你更好,再见。
[6]
再后来,你开始和一个人交往,然后那个人成了你的男朋友。怎么能说不爱呢,不爱就不会在一起,对不对?
你们租了一层很新的公寓楼,有阳台,有地板,你在阳台上摆了三个大花盆,每一个盆里种一粒向日葵花籽。春天来的时候,花开了。
在春花开放的时候,你忽然很想在家里做饭。你就到超市里买了很多东西。蔬菜,肉,油,米,盐,糖,蛋,你一样一样都买回来。
你在有阳光的水里把蔬菜和肉洗净,你第一次,想做一顿两个人的晚饭。
想来想去,有印象的,也就是那个菜了。切一些肉丝,打两个鸡蛋,应该就是这样,再把笋子和木耳泡好,切成丁。男朋友看着你做这些,笑你笨。是的,你连鸡蛋都磕不好,浪费了一个,碎在地板上,裂成一个太阳形的图案。
你还真行,油滚烫时你把所有的东西都丢进去,然后使劲儿地翻炒,炒出来虽然颜色含混,但气味正常———毕竟是熟了。
可男朋友还是把你炒的菜批评了一通,他搛了两口,放下筷子。“木樨肉都炒不好!”他不吃了。那一刻你觉得所谓“与子成悦”真的是太遥远的事。你自己一个人把它吃光。
[7]
从那天起你才知道那个菜叫做木樨肉。木樨是桂花的意思,鸡蛋在肉上面碎碎的,淡淡黄色,可不就像一朵朵零落的桂花么?你想想这菜名真好听,多漂亮啊。你忍不住就想起小骆来,小骆也漂亮的。你忽然寂寞了。其实你不应该寂寞,你和别人一样,忙工作,忙升职,亦舒说社会是残酷的斗兽场,可你做人的状态那么好,谁也不当你是对手。
然而你越忙碌,你就越寂寞,谁也无法平复你的寂寞。
你更多地想起小骆,发短信时你终于对小骆说:我想念你。
[8]
在你二十八岁这一年你又和小骆遇见,你们约在家乡的小城市小骆的房间见面。这一年和你同岁的小骆也寂寞,因为并不是每一场爱情都会到达幸福彼岸。你的是这样,小骆的也是这样。
小骆很苍瘦,像一棵秋天落叶的梧桐树。“其实,小时候的事总也忘不了。”小骆说。你觉得小骆这样说怎么有点儿矫情,你就笑了,可当他在房间里脱去大衣露出了领口,你看到他颈上垂着的东西。那是一根红线,拴着一个铅字,是一枚细小的印刷厂遗弃的活字。你看着它,它已经被小骆的身体打磨得这样光滑了———你忽然觉得了可怕,原来小骆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懂,只是他不肯先说。
那一晚你们在那房间里紧紧拥抱,只是拥抱。小骆想要你,你拒绝了。你忽然觉得,有时候,爱情,成全一些人,也会毁灭一些人。如果小骆向来毫不知情,你会允许自己的感情泛滥成排山倒海之势,因为,这是一件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啊,就像在没有人的舞台练习着疯狂的台词,你可以大大方方。
可是,当你发现原来暗中一直有一名观众在耿耿地注视你,等你把台词练好。等待,他不停地等待你,而他,正是你最想表演给他看的那个人———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饿了吗?我们吃点什么吧。”你说。
小骆冰箱里有肉,也有鸡蛋,再穷的冰箱都会有这两样东西吧。你把肉解冻,鸡蛋打碎,你给小骆炒了一盘木樨肉。
小骆毫不迟疑地把它吃光。
[9]
你后来回到你的公寓,男朋友已经搬走了。你又开始过一个人的日子,夜里冷了,你开开电热毯,电热毯太干燥了,你上火,嘴唇长出水泡。
你坐在深夜寒冷的房间里吸烟,嘴唇的水泡开始疼,你开始想念。在你二十八岁这一年,你发现你的想念已经不再单纯,你不知道你是想念小骆,还是想念男朋友,或者你只是想念曾经的自己。
你开始给自己玩一个游戏,硬币的正面是小骆,背面是男友,你掷出硬币,是哪一面,就给哪一面的人打电话,然后永远不再去想另外一个。
你抛的是正面。
你拨了小骆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你却忽然掐断了,然后你迅速拨了男友的电话,那边,在一声之内就接听,他说:“我想你。”
后来男朋友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你碰巧感冒了。他嘟嘟哝哝给你做饭,你看着高大的他做着细碎的家务,你忽然觉得其实这件事情就叫做安全感,或者也可以叫做亲情。
你指名点姓要吃一个木樨肉。
你裹着被子看他做。
猪肉选里脊,顺着肉丝方向,横放砧板上,切成半寸长细条。
鸡蛋打碎,搅均。
木耳冬笋切成片。葱、姜切成丝。
炒锅上火,加油,烧热后加入鸡蛋炒散,即为木樨;再重新加油,将肉丝放入煸炒,肉色变白后,加入葱、姜丝同炒,至八成熟时,加入料酒、酱油、盐,炒匀后加入木耳、冬笋、木樨。
女人一生里会遇到很多次爱情,有的爱情只能供人想念,有的却是可以吃下肚去。
你珍爱前者,你更需要后者。
[download id="16" format="1"]
⒈
我去四十四桥见吴吉吉,她用黄色的丝巾把她美丽的卷发包起来,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她头顶艳丽的黄色,在海面上随风飘成一抹幽怨。
我不大确定吴吉吉是不是比她离开厦门的时候瘦了,因为她扬着下巴指给我看,“我去磨了下巴,是不是看上去瘦了?”我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我凑过去看她整过容的下巴,海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一点也看不清她的下巴,这是件多么费力的事情。
万国钢琴馆里传来一支熟悉的曲子,吴吉吉突然失去了向我展示下巴的兴趣,她拉起我的手说走吧,这里真吵。我们起身朝岸边走去,路过的游人在感叹:真是个格调优雅的好地方啊!
然后我们来到了吴吉吉红色的宝马跑车上,吴吉吉打开音响放一首喧闹异常的歌,然后她在喧闹中问我:“我的新车如何?”
我扭过头看窗外,说很好啊。
吴吉吉显然对我这样的回答不满意,她闷着气把车子射出去,然后冷笑了一下:“胡吉吉,你是妒忌我吧?”
我突然很愤怒,伸出手去拍掉音响的开关,我瞪着她:“我会妒忌你?就为这宝马?为你整过的下巴?”
吴吉吉挺无谓地看了我一眼,换了一张CD,没事人似的开车不理我,末了突然笑颜如花地问我:“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一口刚提起来的气找不到出处,晃悠悠慢吞吞从半空中跌落,仿似刚飞高又断掉的风筝。
是的,她是吴吉吉我是胡吉吉,我们曾是两个相爱的少年,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不管我们是分争、离散还是怨恨。
⒉
吴吉吉并没有请我吃我想吃的燕皮云吞,尽管她那样友好地问过我的意见。她把车开到了金沙湾酒店,请我吃了顿昂贵的西餐。
在饭桌上她很诚实地跟我说:“请你吃西餐并不是为了在你面前显摆我有钱,而是事实上我除了钱实在没什么好拿到你面前来显摆的。这是我后来养成的习惯,你就当……纵容我。”
于是我再也无从埋怨,平静地接受了吴吉吉的宴请。
这是吴吉吉回到厦门后我们第一次见面,离吴吉吉离开厦门那一年已经7年,这7年里我曾经很多次梦到吴吉吉坐着船从海上来,她说胡吉吉救我,然后我很漠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船翻了,海水淹没了她伸出的手指……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辆宝马和一个整过的下巴,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按理我应该向她问声“你过得好吗”,可事实却是我们对坐在金沙湾酒店富丽堂皇的西餐厅里,专心致志地用刀叉对付一客煎得无懈可击的牛扒,无话。
吴吉吉过得不好,这是我自四十四桥远远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断定了的,虽然她力图把自己过得很好的样子展现出来,但她忘了我们曾是两个相爱的少年,她这些表面的功夫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当然更骗不了她自己。
关于她的传言我听过一些,我不知道这些传言具有多高的真实度,可我从来没打算向她求证,所以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或者问候些什么。
使者从我们面前撤去盘子的时候,吴吉吉突然对我说了一句:“我结婚了。”
我有点错愕,这多少与我听到的版本有点不同,吴吉吉接着说:“丈夫是跨国集团的董事长,现年67岁!”
我手上的咖啡勺跌落在碟子旁,溅出的咖啡汁在餐巾上蔓延开来,像朵开败了的花。
吴吉吉从包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自顾点上,长长吸了一口:“我的婚姻是场交易,我为这个67岁的老头生个儿子,他便给我三千万。”
我的目光,带着疑问,慢慢移到吴吉吉的身上,她点点头:“我怀孕了,不到三个月。”
“胡吉吉,我觉得我被诅咒了,我这辈子没指望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了!”吴吉吉最后说出的话,在我头上敲开一个窟窿,疼痛钻心。
⒊
我们都被诅咒了!
当吴吉吉把我送到家门口,我看到守在路灯下被拉长了身影的龙也时,有了这样的感觉。
我从吴吉吉的车上下来,并没有向吴吉吉介绍他,我在车窗边上对吴吉吉说让她少抽烟、开车小心,吴吉吉笑着说好的样子,美丽得像个天使。
龙也脸上有抱怨的神情,“去哪了?等得冷死了。”
“你的钥匙呢?”
“丢了。明天再帮我配一套吧?”
“再说吧,从哪里来?”
“日喀则,刚下火车。”
我回头看他,的确是风尘仆仆的行装,和一张疲倦而满足的脸。
给他煮了碗面,换洗干净的他捧着碗,吃得像个孩子。喝完最后一口面汤,他从碗后面露出一张笑脸,他说:“吉吉,我爱你。”
然后他跳到床上拉过被子倒下,渐渐发出轻轻的鼾声。
他爱我,便也只能如此了吧?当他从不知哪个天堂回到凡俗生活时,有个女人有个家有碗面等着他,这样的爱,对他足矣。
我对着他坐过空空如也的沙发自语,不,龙也,你爱的不是我,你只爱你自己。
我收拾了碗筷去洗,手机在口袋里低鸣,掏出来看见一条短信,陌生的手机号码说:“宝贝,睡了吗?我好想你。”
我把手机狠狠地砸到沙发上去,这个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敢明示的胆小鬼,有什么资格说想我!
我狠狠地用水冲碗,这便是我被诅咒的爱情——两个永远说爱我却永远不能爱我的男人!
⒋
陪吴吉吉去医院体检,医生说吴吉吉的孩子情况不好,有流产的先兆,让她一定得小心谨慎。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吴吉吉摸着独自说宝贝你可别流了啊,那可是三千万呢。
我说吴吉吉你真的那么想要那三千万吗?
吴吉吉笑了,她说不,她说她想要这个孩子。在那一刻她的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有点忧伤,又有点幸福。
我们沿着环岛路慢慢地走,我给吴吉吉讲我的软饭王摄影师小男友和靠太太成功的已婚情人,吴吉吉一路上很安静,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这并不重要,我想我的破烂情事对吴吉吉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在环岛路的某一段停满了旅行社的旅游车,那些来自祖国宝岛的游客们争相聚在那里,掏出手机接收着若有若无的海那边的手机信号,骄傲地对亲友们说,我现在用“中华电讯”的信号给你拨电话呢!
他们的雀跃衬得我和吴吉吉有点忧郁,我说吴吉吉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破败啊!吴吉吉接下去说是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失去了闻多多。
听到从吴吉吉口里蹦出闻多多三个字,我呆了,这是吴吉吉回来后第一次提起闻多多,也是闻多多出事之后她第一次提她。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这是吴吉吉的一个死穴,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再跟我提闻多多这个名字了。
吴吉吉的口气平静得像一条河,她说如果闻多多在,她一定会把我们所有乱套了的生活给理顺过来,她会说,吴吉吉,让你的三千万见鬼去吧;或者是胡吉吉,你为什么还要跟那些不爱你的男人们在一起……
吴吉吉转过头来问我,你说是吗?
⒌
我在心里说是的。我之所以只在心里说,是因为我知道,闻多多已经顺着这条海峡被海风吹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闻多多就是那种有本事把一切乱糟糟的事情都理顺得像合同条约一样整齐的人,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总有人问我和吴吉吉“你们都叫吉吉,是双胞胎吗”,这 是闻多多就会伶牙俐齿地解释——不是的,她的妈妈是她的爸爸的姐姐,她的爸爸是她的妈妈的哥哥,她们是表姐妹!然后我和吴吉吉就使劲点头给予肯定。
再大一点的时候,闻多多开始捧着书看,她在书上看到这样一句——他们是三个相爱的少年,于是她告诉我和吴吉吉,我们,是三个相爱的少年。
吴吉吉问她,我们三个都是女孩子,怎么相爱?
闻多多就说:“我们之间的爱是女孩子的爱,比男孩子的爱还要多!”
我们有空的时候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店吃东西,闻多多会点一份燕皮云吞细细地连汤也吃完;吴吉吉总是云吞也要拌面也要,最后什么都剩下一大半;而我却是点了云吞想吃拌面,点了拌面又想吃云吞,总觉得别人吃的那一份要比我的好吃。
我们三个都住在屿上,闻多多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到吴吉吉家门口等到她,再一起来我家窗下叫我,我们每天都坐轮渡去上学,少年时的闻多多颇有些文艺腔,她说从轮渡上跳下去大概是殉情的最佳死法。
我们那时并不懂得,生死其实是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量,直到闻多多最后真的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们才猛然醒悟。我想我们不该那样轻淡地谈笑生死,那不是一个玩笑,生命永远都不是玩笑!
闻多多是自杀的,在我们三个生命中最美好的第十八年,因为一次失败了的话剧演出。那个饰演“周萍”的男生要拉回掩面奔出的“四凤”,在大力拉扯之下,“四 凤”的对襟衫子突然全部裂开,闻多多娇小而年轻的身体就那样被定格在舞台中央的水银灯下……第二天,闻多多再也不能叫我和吴吉吉上学了。
从那以后,闻多多变成我和吴吉吉永远不再提及的话题。七月过去的时候,吴吉吉就离开了厦门,走的时候没有跟我告别,她把闻多多曾织给我们每人一条的围巾送给了我。
⒍
“你知道吗?闻多多有过一个男朋友。”吴吉吉跟我说。
我没有说话,突然发现吴吉吉的脸色有点发白,我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把吴吉吉扶回车上,她说她只是突然有点贫血,说回家躺一会就好。
送吴吉吉回家后,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确认过我的身份后,报了一个地址就挂断了电话。
我本没兴趣玩这种游戏,可又不想回家去面对无所事事的龙也,于是我绕到电话里的那个地址去,远远看到我的已婚情人和他的太太像两尊佛像一样恭候在那里。
看见我,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头,我向他无芥蒂地笑,就像我们从来也没有过这该死的关系。
他的太太保持着优雅,安静地看我落座,她的表现很出色。我不禁想,如果20年后我也能表现得如此出色,那我一定不会去约见我丈夫的情人,更不会企图从其实上压倒她。
这是没有用的,哪怕她一点也没有比我更优秀也是没有用的,彼此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20年的差距,再优秀也优秀不过时光!
她说胡小姐,你年轻,尚有游戏得起的资本,可这资本总有耗尽的一天,你总要为将来打算打算……
我不说话,只拿目光死死盯着她旁边坐立不安仪态尽失,放在人群中便是再也捞不出来的中年男人,我几乎忘记当初我是怎样爱上他以及他曾有过怎样的风光。
我打断她的滔滔不绝:“请问,你当初是怎样爱上他的?”
她的神情顿了以下,接着扬起了骄傲的下巴,“这是我们的私事,与你无关。”
我微笑着不介意,自顾自地说:“想必他也有过,羽扇纶巾的年华吧?”
我把咖啡一口饮尽,起身离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附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不要他了,你也不要了吧!”
我觉得很痛快,出得门来的时候,脸上却有泪滑落,但这与爱无关。
7.
我一个人去看闻多多.
我给她带去了她生前最爱的百合花,白色的花朵,有着朝露和芳香.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郊游,一路上把带去的钱都花光了,只剩下6块回来的路费,闻多多这是在路边的花农那里看到了刚采下的百合花,坚持要买下.这样一来我们就只好在路边拦小货车,看有没有人愿意载我们一程.
有个好心的司机让我们爬上了货车的后车厢,我们三个挤在一堆家具的最后面,刚开始还好,虽然颠簸,但一路上田园风光无限,空气中有清新的泥土气味。车子进 城后吴吉吉最先开始别扭起来,她说后面车子里的人在看着我们笑,于是她提议我们也看着他们更大声地笑,于是我们就开始这样莫名其妙地大笑.最后车子爱红绿 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别人被我们笑得不自在,可是我们却笑得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怀念那时候单纯而微小的快乐,只是那快乐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家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便利店里看到了龙也,他正在埋头对付一碗方便面.我默默站在玻璃墙外面看他专心吃面的样子,一直看到他抬起头来.看到我,他笑了.
我喜欢龙也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笑,他笑起来有种云开日出的灿烂,我想我抵挡不了这种灿烂的诱惑.
龙也从后面搂着我的肩,一边碎碎念:”好不容易回来待这么长的时间,你总是不在家,你最近很忙吗?”
他不说我几乎忘了,这次他待的时间,的确是有点太长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问
“哪都不想去,就在你身边待着,好不好?”龙也的手环过来.
我靠在他身上,有短时间的满足,如果……永远……永远没有永远。
8.
吴吉吉深夜打来电话说要逃亡,她说她不想要那三千万了,她得带着孩子逃亡.
我在长途车站看到光着脚穿着睡袍的她,我想她是不是疯了.
我让她跟我回家,她不肯,我说逃亡也得做好逃亡的计划啊!
我把吴吉吉带回家,拿了衣服给她换,龙也被吵醒,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孕妇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给吴吉吉倒了杯热茶,吴吉吉捧着茶坐下来,她望着被子里腾起的烟雾:”孩子不是那老头的.”
我呆在原地,突然觉得吴吉吉在我面前像团神秘莫测的雾.
“我想要这个孩子!”吴吉吉又说了一句.
我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她一把推开我:”我很清醒.”
“吴吉吉,”我想了半天才开口,”你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难道不是为了三千万,才想尽办法有了这个孩子的吗?”
吴吉吉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算了,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吴吉吉坚持要走,我拦不住,大声地在她身后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又怎么知道我不会明白呢?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吴吉吉回头看我,想要说些什么,却一转身招了出租车,上车后她就小时在深夜的车流和灯火当中.
她始终不肯对我说!
9.
三个月后我收到吴吉吉的短信,她给了我一个漳州小城的地址,她说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我的手在短信删除的键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最后没有按下去,我可以那样轻易地掘弃一个情人,却不能这样轻易地掘弃吴吉吉,我们曾是两个相爱的少年,尽管现在的我们像隔着一条河那样远.
我又开始梦见吴吉吉,梦见她说她冷,然后我在半空中审判似的看着她,她慢慢被水淹没.
醒来后我满面泪水,龙也搂紧我说宝贝别怕,我在,我在.我在他怀里睁大了双眼,我庆幸身边尚有人在,就算他是龙也,就算他是什么用处都无的龙也.我问龙也,你爱我吗?龙也说当然爱,他说话的神情看上去很认真,我竟就以为他是真的有那么真.
接了一个广告去上海拍摄.在伤害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些想念厦门,因为第一次,有人在厦门等我.
下了飞机直扑家门,客厅里坐着一个穿民族服饰、头发黑得像假的、脸上两团高原红的女子,彼时正端着我的水杯喝着我的巴西咖啡……我愣在那里的时候龙也刚好从卧室里抱着一个婴儿出来,看见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把婴儿交到我手上,说了声”帮我搞定她”就出了门.
我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眉眼似曾相识的婴儿,用并不友好的口气问那女子:”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那女子放下水被站起来,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后在胸前捏成一个抱拳,可怜得可笑.她说着不标准的汉语,言语中我只听懂”日喀则”几个字.
我的愠怒无从着陆,在半空中飘啊飘的,不知所以地沉浮.
怀里的婴儿却突然对我绽放了一个笑脸,那笑容像阳光半烙进我的脑海,我突然明白了!明白了龙也这次在厦门待的时间为什么这么长,又表现得那么乖,原来他就是那个闯了祸不知道如何收拾的孩子,才躲在母亲的臂弯下拼了命地卖乖讨巧.
我把孩子递给那女子,拉开大门,对她说:”请你出去!”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我,慢慢有泪光在眼眶里闪烁,然后她对我抱歉地笑了一笑,安静地从房间的底墒收拾起一个大大包,然后把那婴儿绑在背上,到了门口回过身来,对我双手合十,说了声”扎西德勒”.
我突然莫名地难过,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我说你等等,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叠钱递过去,那一刻,我想为她做点什么,而不是为了龙也.
那女子有些犹豫,她看着我摇头,手却往前伸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经理了什么样的辛苦才来到厦门、找到龙也.她往前伸出的手告诉了我她的处境,我把钱塞到她手里,迅速关上门,不忍再看她,害怕自己会就此留下她们.
龙也打来电话问她们有没有离开,我在电话里平静地对他说:”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10.
我收拾了行李,退了房子,去漳州的小城找吴吉吉.
长途汽车上充斥着复杂的气味,这样的气味让人联想到”溃败”两字.
我在县城问到第五个人,才找到吴吉吉居住的院子,我看到门口有个火炉,火炉上的砂锅里煲着粥,已经散出了迷人的香味.然后吴吉吉走出门来,看到风尘仆仆的我,有丝惊喜从她脸上掠过,然后她说:”你还真会挑时间,这锅粥刚煲好.”
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问,我会一五一十告诉她的,我跟她不一样,我对她没有秘密.可是她没问,她就像先知的女巫一样预见了我的溃败,或者,也预见了她自己的.
我们在这个小城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我开了一个小小的打字复印店,吴吉吉有时候会来店里帮忙,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家休养.每次去医院的结果都不乐观,他们说吴吉吉胎位不正,很容易难产.
我问吴吉吉,如果难产,你会怕吗?
吴吉吉说不知道.
我没有追问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我想吴吉吉如果肯说,早在厦门的时候就已经告诉我了.
有一天我们在散步的时候,吴吉吉问我还记得那个在闻多多出事前的话剧中演”周萍”的那个男生吗?我说记得,他很优秀,喜欢他的女孩儿很多.吴吉吉说,是啊,我和闻多多那时都喜欢他.
我笑说,那个时候的吴吉吉,见了好男孩就都喜欢.
吴吉吉难得地娇羞了一下,”我哪有,我就只喜欢过他一个.”
“可是,他的眼里只有闻多多.”吴吉吉收住笑,神情有些落寞.
11.
吴吉吉怀孕九个月的时候,一定要我跟她去庙里祈福.我们坐船过海去庙里,海上风大,吴吉吉的脸被吹得雪白雪白的.
我一个劲地劝她回去吧回去吧,吴吉吉挣扎着摇头,我觉得她的样子很难受.
下船的时候我去扶她起来,她紧紧捏住我的手,眼神里全是绝望,我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看见殷红的血从她腿间流了下来.我站在原地,头轰的一声炸了……
我不记得是谁帮我把吴吉吉送到医院的,我坐在医院的长廊上听着急诊室里医生吩咐护士的声音,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护士拦住,”小姐,家属不可以进去.”
然后吴吉吉被推了出来,送往手术室的路上她费力地拔掉氧气罩,断断续续地对我说:”胡吉吉,如果我死了,你要帮我带大这个孩子.”我说你别胡说了,你一定会没事的.她摇头,她说:”这个孩子,是我和闻多多的……”我大声地哭了起来,吴吉吉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你知道吗……闻多多……是被我害死的……我……嫉妒她……剪断了她的……衫子纽扣……”吴吉吉的气息已经很乱了,”后来我遇到了闻多多……喜欢的男 人……我怀了他的……孩子……这是我为闻多多……得到的……”吴吉吉被推进手术室,我在门前止步,看着那两扇门来回地扇动着,长廊里回响着两扇门撞击的声 音.
12.
吴吉吉走了,留下了一个漂亮的男婴.
她走之前告诉了我她的秘密,可我来不及把我的秘密告诉她.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秘密,关于我们青春岁月里的一个魔鬼.
8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尾随着吴吉吉来到学校保管室的窗外,我看见了吴吉吉拿出剪刀,把闻多多,明天要穿的那件衣服纽扣上的线,剪去了一大半……我知道吴吉吉为什么这么做,她想让闻多多在自己喜欢的男孩儿面前出丑,她嫉妒闻多多得到了那个男孩儿的爱.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女孩子的青春里,嫉妒是最大的魔鬼.
所以我那时,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闻多多,因为……吴吉吉和闻多多从来也不知道,在我的青春岁月里,也曾暗暗地喜欢过一个男孩儿
[download id="15" format="1"]
天气越来越冷了,早过了收割的季节,往日麦地里遍地的粮食早已不见,早先秋日里存储在地洞里的一点过冬的粮食也被农民的无意间的一锄头彻底毁灭。
这日子该如何再过下去啊……
我忧愁的看着熟睡中肚子日渐明显大起来的妻子……是哦,我快做爸爸了,要真正尽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了。
可是,家里一点余粮都没有了。我可以啃点草根对付过去,可是我不能让妻子饿着了,不能让她肚子里的我们的儿子饿着了……
那时候,我想娶她,她妈妈嫌我们家穷,我对着她妈妈发誓:我活着的一天就绝对不让您的女儿饿着一天。她妈妈把她的女儿许给了我。从那一天起,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老鼠了,我默默的为她做着一切,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让她做这世界上第二只最幸福的老鼠……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我可以为她轻轻用牙咬掉她指甲里的污垢;我可以为她跟在村头二妞后面一天为她捡够她爱吃的瓜子;我可以为她哼着小夜曲看着她入睡的样子而彻夜不眠……
我是多么爱她啊,爱她明亮的眼睛、爱她尖尖的嘴巴、爱她那湿润的鼻头、爱她带点棕色的皮肤……可是,可是,现在我连明天的早餐我都不能为她准备出来,我爱她,可是连明天的早餐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再试着去大表哥家借借看吧,也许表嫂同情我了,不再那么尖酸刻薄的骂我了,虽然我已经去了七次,每次都被她指桑骂槐,为了她我也许连自尊都可以不要了吧……我再试着进村里那些屋子里求那些家鼠分一点给我吧,虽然我已经被他们揍了四次,每次都骂我田鼠臭不要脸的去家鼠家当乞丐,可是为了她这点痛算什么这点辱骂又算什么……
我又回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着她睡觉的安详的样子,我知道她已经一整天没有进一粒米了,我心如刀割,虽然我也已经三天没有吃一点东西,可是我是男人呀,我不能让她受一点饥饿一点委屈。可是,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想哭,却一点眼泪都没有出来,我答应过她,我永远是一家之主的男子汉,我永远不会让她感觉到一点危险,于是,我早就忘却了哭的滋味。
哎~还是去外面吹吹冷风吧,也许寒冷会让我减少一点饥饿感吧……
“小老鼠、小老鼠,我看你一整天了,怎么了?看你饿得直哆嗦呢。”
恩恩恩,有人叫我呢。我早习惯了被忘却的滋味,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我心里有点激动。我抬头望去,哦,原来是每天都飞来飞去的鸽子大姐。
“恩,我找不到吃的。”
“去城里吧,城里好吃的多着呢。 ” :) 她还对我笑了。说完她就飞走了,她说:“一直往南走就是城里。”
…………
城里?这村子里就爷爷去过城里了,小时候爷爷活着的时候是和我讲过城里到处都是好吃的好玩的,天上的白云都是棉花糖,地上的石子都是巧克力。
恩!去城里,我的肚子也一下子不饿了。我要带上我最心爱的人去城里。
我叫醒了她,我带着她又去求明天就要去城里运货物的牛大伯,求他带我们夫妻一程,牛大伯可怜我们,于是就答应了我们,不过他让我们躲在他耳朵里面,不准出声,别让他主人看见。
嘿,我好开心,明天就能去城里了,我不再让我的爱人挨饿了。
第二天早早的我们就在牛大伯耳朵里,他的主人一声鞭响,车子就出发了……
我和妻子紧紧的抓住牛大伯的耳朵一路上的颠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牛大伯叫我们了:“下来吧,两个小东西,城里到了。”我和她一起兴奋的跳到地上,我搀着她的膀子,一起对着牛大伯鞠了个躬,向城市靠近去,远远的听见牛大伯粗粗的喘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我抬头望天,我望不见天,一栋栋大楼遮盖了我的视线;我低头看地,我看不见地,一块块混凝土早覆盖了大地。我和妻子怯生生的站在墙角,面前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那一辆辆呼啸而过的怪物让我们头晕眼花,
那喧闹的声音让我们头痛欲裂……在这里我真正感觉到我是一个外乡人,我找不到一点归属感,我开始怀念起我的家乡来……
也许,地里还能找出一点粮食、也许表嫂回心转意了,也许家鼠们念在远亲的份上……
可是在这里,我一点勇气都没有,我一点能耐都施展不出来……我又开始有点想哭。
妻子眼尖,她尖声叫起来:“亲爱的,马路对过有一个窗子里有好多蛋糕!”
我也看见了,我也好兴奋,上次吃蛋糕还是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拼死从村长家宝贝儿子手里抢来一小块的,那时候我还在追她……呵,好甜蜜的回忆,她好喜欢吃蛋糕的。我的精神头一下子就来了。我拍拍胸脯:“我们过去,我一定帮你把那蛋糕搞到手!”
我拉着她的手,开始奋勇地跳着从人缝里穿过去。人太多了,我们跳来跳去,妻子不小心跳到个胖女人的鞋子上,那胖女人尖声叫起来。紧接着整条街上的人都对我们注意过来,很多人开始用脚来踩我们、用手里的杂志来拍打我们……我死拽着妻子拼命的躲闪……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对我们老鼠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还好,我看见前面有一下水道,我拉着妻子跳了进去,总算我们过了大街。不过,我在跳下水道的时候把脚给扭了,我装做无所谓,一点都不疼的样子,我不想让她知道了心疼……
过了一阵子,我瞅准了大街上的人已经忘记我们两只小小的老鼠了,我让她躲在下水道,我悄悄的钻了出来,我顺着墙根溜子的往那个蛋糕店摸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我看见那蛋糕了,我一头向那蛋糕扑去……
“咚……”我显然撞在了什么上面,可是我眼前似乎没有什么,只有蛋糕,可是头上的那个大包是显然的,我用手指抵了抵,确实蛋糕和我之间有东西,我冲不过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好象是透明的却阻挡了我。
也许,那是城里人玩的什么专门对付我们老鼠的把戏吧。我偷偷看了看店里,里面全是人,那穿白衣服的人看起来好凶,刚才在大街上的险境让我对城里人充满恐惧感,我实在没有勇气光天化日之下去在他们眼皮子下面哄抢他们的蛋糕的。
没有办法,我只有等天黑……
回到下水道,我紧紧的抱着妻子,我用我的耳朵贴在她肚皮上,我听不到我儿子的声音,我只听见她的肚子在咕咕叫……终于,我的眼泪不自觉的顺着眼角挂落,我哽咽着对她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她只是用手摸摸我的额头的大包:“你还疼吗?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
终于到了晚上,我和她一起溜到店门口,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和她偷偷的从门缝里溜了进去,我环顾店里到处都是蛋糕,我开心疯了,我抱着她,死命的吻着她:“老婆,老婆,我终于让你吃个饱了。”……可是,很快现实的残酷打破了我的兴奋。和白天一样,那些蛋糕好象被什么透明的东西装在进了什么盒子里,实在弄不开,只是能看得见,却摸不到……我急得团团转,我好心焦……
“老公,地上有一块蛋糕。”妻子叫我。
我看去,果然是有。不过,我同时也看见了,那蛋糕旁边是个老鼠夹子,我知道这是城里人用蛋糕做诱饵来捕我们的。
可惜,这玩意我们那旮旯乡下也有,我早见识过了。我暗想:我一定要用法子帮我妻子弄出那块蛋糕让她吃到。
其实这也难不倒我,在乡下的时候,我就常常用我的尾巴在老鼠夹子下面勾出我想要的东西,而那破夹子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不过,这是城里,城里人好狡猾的,他们的老鼠夹子也许也很狡猾。为了她,我豁出去了!
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尾巴轻轻的去勾那蛋糕,一寸、两寸、三寸……我终于把它勾出来了。
我命令妻子:“为了我们的儿子,你必须吃下去。”
“不,我一半你一半。”
我不由分说,我硬把蛋糕塞进她嘴里。“吃下去!”我恶狠狠的对她说。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大声音的对她说话。
……
时间过去不长,妻子突然满地打滚,大声叫唤起来:“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城里人太坏了,不但用了老鼠夹子,连做诱饵的蛋糕里也放了老鼠药……
乡下人从来不会下这连环套子的……城里人太狡猾了……
“我渴、我渴、我渴……“妻子叫唤一声高过一声。
我疯了似的到处找水,可是,整个屋子里没有一滴水,连一滴都没有……
对了,我还有口水……我对着她的嘴,大量的从自己喉咙分泌口水,我吐啊吐啊,快连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一点点的口水都没有了……我感觉我的喉咙都快断掉了……可是,我一滴口水也分泌不能出来,她的声音慢慢的小下去,她的嘴角开始大量的涌出血来……
我从未感觉到死亡来得和我是那么的近,我死死的抱着她,疯了一般帮她擦去嘴角的血沫,可是一遍一遍又一遍,我擦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它涌出来的速度。一辈子、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我意识到了:她将永远离开我了,我将永远失去她了……
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我一点都不想哭……
抱着她,我轻轻的跳上一边的老鼠夹子,“噶啪——”我清清楚楚的听见我的腰骨被夹断的声音。
可是,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我一点都不疼……
我吻着她的脸,默默的想着最后一句想对她说的话:
“如果有来世,还让我们做一对小小的老鼠,笨笨的相爱,呆呆的过日子,拙拙的相恋、傻傻的在一起,即使大雪封山,还可以窝在暖暖的草堆,紧紧的抱着你,轻轻地咬你的耳朵……”
[download id="14" format="1"]
佘昊第一次到邬纭家的时候吃了一碗方便面。
其实那天佘昊是来找邬教授请教案例的,不料来得不是时候,已近正午,面对自己的爱徒,邬教授热情地留饭之后才发现桌上居然没菜了,无奈,只好下厨开煮方便面。
后面佘昊常对邬纭说他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方便面。
邬云记得那天的佘昊很可爱,吃完方便面还意犹未尽的模样,捧着碗跑到厨房想再来一碗,然后居然还坐在爸爸常坐的摇椅上一晃一晃地一边泡茶一边继续和爸爸高谈阔论,就好像他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一样。但是邬纭找不到佘昊说的那种方便面的感觉,爸爸常煮方便面的,大约她自己已经吃得没感觉了
在佘昊的劝说下,那年5月邬纭还是再次报名参加高考,报了爸爸任教的政法大学,其实她很不喜欢政法大学的那些专业的,只是佘昊说邬纭考政法大学的话就可以常常在一起。但是因为佘昊扔掉自己向往的专业她更觉得不甘,所以在第二志愿她填了北京一个大学的新闻系——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理平衡一些,她也知道那个学校新闻系的热门程度,放在第二志愿绝对是不可能被录取的,而按照她前一年的成绩,考上政法大学不在话下。
其实邬纭和佘昊私下的内心里都有些庆幸前一年邬纭报错志愿没考上大学,要不然他们就不会有机会在一起念大学了。否则的话两人总是后悔为什么会到了高考之后才发现彼此竟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能玩得这么好。不过后面两人越玩越近之后佘昊反而不敢再到邬纭家里找邬教授问问题了,只是常常对邬纭怀念那碗方便面,惹得邬纭常常骂他嘴贱,一碗方便面就能收买的。
如果说前一年邬纭很不幸,那么这一年邬纭又太幸运,到八月的时候,她等来的居然是新闻系的录取通知单。剩下的那半个八月她最常作的是和佘昊坐在她家的阳台上,夏天的阳光很热烈,但是他们却只觉得灰涩。
邬纭终于要去大学报到的时候,佘昊突然说他很想再吃一碗方便面,邬教授早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学术会议,邬纭只好亲自下厨。那天佘昊吃得很慢,然后佘昊送她上火车,火车快走的时候佘昊说等她回来再给他煮方便面吃,邬纭笑着说其实你可以常在快吃饭的时候到我家,这样我爸就会给你煮方便面了。佘昊听了这话之后深深地看了邬纭一眼,下车了。
邬纭很快融入了新的生活,最让她高兴的是,她的舍友静然的哥哥竟和佘昊是同学兼舍友。
方倪却也就这么走进了邬纭的生活,那是一个很阳光很朝气的男孩,还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在这个藏龙卧虎的校园里被奉为才子,静然在第一次看见方倪踢球的时候就深深迷上了这样的方倪。老话说才子佳人,然而这四个字似乎在方倪身上不起作用,当邬纭把带静然进校报作为条件,牺牲了自己的自由坐上校报副刊的编辑位置之后,方倪却与静然却没有更深的发展趋势,反倒每天傍晚踢着个足球把邬纭从办公室拐到操场,混在一堆男生里面追着那黑白相间的小球狂奔。然而那时候没人想到方倪和邬纭会发生什么故事,即将毕业的方倪一直是女生心中高高在上的影子,可望而不可即。
一切是从校运会开始的,邬纭的5000米令方倪隐隐有些担心,他知道邬纭的身体状况,每次踢足球踢不到半场就唇白脸青退到一边休息,显然身体不好,可偏偏邬纭又喜欢运动,偏偏报这个项目的有一个中学时专攻长跑的体育兵,还偏偏邬纭是个不服输的女孩。5000米开赛的头两圈他还在主席台上安心地改稿,但终于不耐烦地提了矿泉水到跑道边上侯着邬纭,果不其然,4圈之后就见邬纭咬着那个体育兵把其他的参赛队员甩下了近半圈。那体育兵显然被邬纭跟急了——毕竟她入校两年来这个项目是没人跟她抢第一的,还在不断地加快速度想甩开邬纭,而邬纭的脸上逐渐呈现出异样的白色却紧追不放。方倪站在主席台前的跑道边,目光却只追随着那个逐渐有些零乱的影子。10圈之后,他能感觉到邬纭已经没有了意识。他提着高高的心不由自主地跑在邬纭身边,可没跑出几米便被禁止。余下的两圈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跑到终点,等得看见邬纭跌跌撞撞地过来,便抢过去迎住即将倒下的身子,尔后,抱着软绵绵的身子拼命往校医那边跑。
方倪一直是冷静的,在校近四年没人看见过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是第一次。于是大家都说方倪终于动了凡心。只有单纯的邬纭还傻傻地向众人解说她和方倪是如何的兄弟是不可能的。可不知方倪如何收买了邬纭的舍友,舍友们都一味地在邬纭面前说方倪的好话,只有静然对邬纭突然敌意起来。
之后不久编辑部的几个好友相约小酌,没想到方倪会选了这个时间向邬纭表白,于是,一干兄弟大声喝好,跟随而来的静然却煞白了脸中途退场。此时再木头的邬纭也感觉到了方倪不是和自己开玩笑,大家逼着她表态,然而她一下子想到了佘昊,不知怎么开口,于是她看到方倪逐渐冷起来的脸。
回宿舍,不料舍友都知道了这事,纷纷劝说她接受方倪。她躲在自己帐子里想着和佘昊的过往,却突然发现佘昊从来没有和她说过类似的话,似乎,连暗示都没有。于是她莫名地对自己与佘昊之间的关系上产生了慌乱,是啊,佘昊没对她说起过什么的,佘昊在中学的时候一直是那么出色的,一直是那么受女孩子欢迎的,进了大学也是风云人物,而自己什么都不是,长得也不好看,佘昊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是喜欢她……她慌乱着没了头绪。便是她没了主张的时候舍友们出主意让她打电话去和佘昊问清楚。
电话通了,佘昊不在,说是和他们班的班花出去了,邬纭的心一凉,话筒就滚到了地上。然后她木木地坐在床上,心里只想着被称作班花的人该是怎么的漂亮。
12点多,佘昊的电话过来了,她劈头便问佘昊是不是和女朋友去玩了,电话那头愣了许久,然后迟疑地说:算是吧,于是她的脑子真空一片。佘昊问她怎么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却告诉佘昊,今天有人向她表白了,她准备接受。佘昊没了声音,然后,电话挂断了。邬纭一下子傻了。
邬纭病了,方倪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佘昊的事情,,却告诉她自己有信心替代佘昊在她心里的位置。他不在意邬纭的态度,总是在离邬纭最近的地方出现,刻意地把邬纭拉到自己身边,向全校师生无声地昭告他和邬纭的关系。
寒假,邬纭回家,与邬纭家南辕北辙的方倪执意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不了,方倪便一路陪着她上了火车,而后又把她送到了政法大学的教师宿舍,却是那么凑巧,佘昊与好几个同学正围着邬教授争论什么问题,正对门口的佘昊一眼便看到了他们,变了变脸色却不说一句话。邬纭也清楚地看见,佘昊对他身边的一个漂亮女生竟是异样的温柔,她的心似乎被一双有力的手揉搓了起来,邬教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还是心痛得说不出话,身边的方倪却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回答邬教授大约是路途劳累,并把她扶进了她指向的房间,但是邬纭没看见,身后佘昊突然阴沉下来的脸。
中午,父亲还是热情地留客,那一班学生正在拒绝,佘昊却突然说:有方便面吗,如果只是煮方便面我们就留下。于是父亲乐呵呵的下厨煮方便面,方倪安顿好邬纭,却也跑出来凑趣,赶到厨房打下手,任邬教授怎么赶也赶不走。几碗方便面煮上来,邬教授显然和方倪谈趣甚欢,端上方便面的时候已经像是一家人。
邬教授想叫邬纭一起出来吃饭,不料方倪却端了碗送到邬纭房间里,旋即又端出来,说邬纭没胃口吃不下,他去厨房看看有没别的东西作些。邬教授唔唔地答应着,陪着一干学生却也不去招呼,于是学生笑着说邬教授这个女婿看样子不错,邬教授便挺开心的样子。
不久便看见方倪端了碗汤送到邬纭房间,隔着虚掩的门,佘昊隐隐听到方倪哄邬纭的声音:来,乖,张嘴……
第二学期开学的时候方倪把邬纭送到学校,然后进了报社实习,那个中央级的报社很器重方倪,而邬纭曾无意中说起过她喜欢留在北京,于是原本想回家的方倪便留了下来。只是邬纭仍然接受不了方倪的感情。
大四这年的国庆佘昊来到了邬纭所在的城市,四年前他曾答应过邬纭一定会来看看邬纭的学校,于是毕业后留校的佘昊便趁假期过来了。邬纭兴奋地带佘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瞎逛,带他去吃所有能找得到的小吃。即将回去的时候佘昊问邬纭:毕业了是回去还是留在北京?邬纭的眼前却浮现出那个漂亮女生的样子,沉默了,佘昊的脸便又黯淡下去,默默不语地上了车。
方倪已经替邬纭在北京找到了一家杂志社,单纯地做文字编辑,所有的同学们都羡慕邬纭的福气,然而邬纭本人却一直沉默不语。
邬纭是在寒假临上火车的时候下了决心回家的,方倪在大连采访,第一次没送邬纭回去,她往方倪的手机上发了条抱歉的短信,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然后方倪再也没了消息,邬纭在省电视台实习作编导,并已被确定留下来。一晃到了四月底,她隐约听得同学在联系的时候说起方倪,说他与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交往甚密,似乎已谈婚论嫁。
五月中旬的时候邬纭暂时结束了电视台的工作,准备回北京应付毕业前的各项琐事,却凑巧地在政法大学西区的超市里碰上了佘昊,佘昊提着一大袋方便面,告诉邬纭他的宿舍就在不远,邀了邬纭去坐坐。
到了宿舍,邬纭翻弄着佘昊买回来的一大袋方便面笑话他,佘昊却说,这些年他学会了不少煮方便面的办法。邬纭想起四年前佘昊送她上火车的时候说的话,便自告奋勇给佘昊煮方便面。
候得方便面出锅,邬纭端着碗转身,却看见佘昊伫在厨房门口,见她转身,他笑笑:这碗方便面,我等了4年。
一句话,邬纭的眼里就驻满了云雾,她垂下眼,也那么轻轻的一笑,泪水却不小心就落了下来。一双手伸过来,试图擦掉那滑到嘴角的泪水,却转而拐到她的肩上,轻轻地环住她的肩把她带进佘昊的怀抱: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是不是方倪欺负你,告诉我,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到北京替你教训他。
邬纭没想到佘昊竟然考了人大的研究生,佘昊开玩笑说,以后他好替邬教授看着邬纭不受欺负。邬纭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和方倪的关系,如何告诉他自己已经把工作定在省台了,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四年前历史的重演,只不过现在要远行的是佘昊。
告辞出门的时候佘昊突然在身后问邬纭和他同学的那个妹妹是不是有仇?他同学的妹妹?静然?佘昊说有一次他打电话找邬纭的时候是她接的电话,并告诉佘昊邬纭现在正和男朋友在外面喝酒,语气里很愤怒很歇斯底里。
邬纭讶然地转头,细细询问时间,突然发现大约就是方倪向自己表白而静然半途退场的那天。邬纭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忍了几年的泪水。
八月底,佘昊说自己对北京不熟,要邬纭陪自己过去。却在北京电视台附近遇上方倪,携着传说里那位女主持人的手,见了邬纭,脸上还是起了变化,佘昊赶忙从旁边伸过自己的手,向着方倪介绍自己的身份:佘昊,邬纭的未婚夫。方倪脸色一沉:多少年前就听说过,不枉邬纭等了这么多年。
过街转到三义庙,邬纭走在前面板着脸问:咱们什么时候订的婚?你不是还有个班花么。佘昊急急上前抓住邬纭的手:班花是北京人,只不过经常向她打听北京的事,谁让你在北京,哦,敢情你还记着那小子?那小子有什么好啊,我要不早点下手等他再甜言蜜语几句你是不是又要和他在一起了?
邬纭忍俊不禁,转过身便要玫瑰和钻戒,还要佘昊跪下来求婚。不料佘昊竟然耍着赖皮,要邬纭明年也考研过来给他当师妹每天给他煮方便面他才给。
原来,幸福有的时候很简单,只要一碗方便面。
那天是我的生日,遇上了七级台风,外头的风雨真的很大,大得让人心慌,这种时候,除了担心灾情,也会想像那些跟我一样独居的孤男寡女的心情。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小米打来的。落寞地问:“你在干嘛?”
我说:“没啊!呆着呢!”
小米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平时不常联络,或者说,只要她出现,肯定有事。当然她也可以这样形容我。
我问她:“又怎么了?”
她说:“没啊……”
沉默了一阵子,她才悠悠地说:“已经过三十六个小时了,他都没有e-mail来。”我先是一头雾水,接着想起前天就是小米的生日。她有一个相交十多年的前男友小南,即便分手很久了,两人平时也不联络,但每年两个人的生日,他们必定相互问候对方。
小米有点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伤得很深。她就是那种越轻描淡写伤势越严重的类型。
但要说她在乎的是小南,不如说要命的是生日。每当生日快到的时候,小米就开始陷入一种焦虑,那是一种既兴奋又注定要受伤害的气氛。是因为年龄与日俱增吗?还是因为适婚年龄已过?但这又是每个都会单身女性的问题,小米又何苦为难自己?
以上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知道小米不太喜欢听到人家说“生日快乐”,连我跟她这样的朋友,在她生日的时候,都不会去自讨没趣。但小米同时又不高兴人家提都不提她的生日,好像她降临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重要性。是啊,谁要那种全人类都不记得自己生日的感觉呢?
对于这种天人交战的难题,她的处理方式是,在生日的那天,关掉手机,拔掉家里电话,不上网。矫枉过正吗?应该说把头藏在沙堆里是小米的拿手绝活。
小南是小米的初恋情人,那年,小米十七岁。十七岁的失恋跟谈恋爱好像一样剧情单纯,当事人以为自己的故事很壮烈,观众看起来不过如此。
他们分手后的十年之间,都维持当好朋友,甚至当初小米去欧洲学音乐,也是小南鼓励她的。他说他们的相处方式已经走进死胡同,小米太依赖他了,如果小米不暂时离开,她的人生就完了。那年,他考上交大,小米只是补习生。
于是小米真的走了。
而她的人生当然也就不一样了。
后来不管身边换了多少对象,他们都保持一种奇妙的伙伴关系。小南在小米出国期间,甚至常常去找小米的爸爸聊天,表明不管他换了多少女朋友,他都会等小米,除非小米结婚,否则他不会放弃。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滑稽,但是很动人,小米每每听到,虽然嘴里说死也不会嫁给小南,但还是沾沾自喜。
小南去维也纳找过小米一次,两个人一起度过三天,第四天小南就不见了,留下一张纸条,“我在台湾买了一张环欧火车票,我要好好利用……”
小米回国后,就在一家打击乐教室教小朋友,小南即便当时不乏风流韵事,只要小米一通电话,小南都会出现。小米对他的依赖不是生活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每当小米感情受挫时、工作不顺时、对自己缺乏信心时,她就需要小南的“诺言”来当作自己的强心针。
这些年当中,他们也曾经试图在一起,毕竟互相取暖的两个人,火花是取之不绝的。但是复合的第一个礼拜,两个人都变得无话可说,压力大到令人窒息,于是再来整整三个礼拜没有联络!
小米告诉我,就在他们谈好分手的那个晚上,他们去吃饭,两个人又回到了以前一样,滔滔不绝,甜言蜜语。
小米常常说小南很了解她,或者说,因为他们很像,都不能忍受跟另一个生物腻在一起太久,所以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刚刚好。刚刚好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永远都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一天,小南打电话给小米,说找她吃饭,小米说过一会儿要去上班,现在不想出门。于是他买了三明治去她家,吃完小米赶着出门,他送她去,经过安和路信义路口的婚纱店(现在挂着林志玲的海报),他突然问小米:“你如果结婚,会拍哪一种婚纱照?”
小米把脸一扬,冷冷地说:“最讨厌婚纱照了,如果结婚才不要拍照,麻烦死了!”
“我同意,麻烦又浪费钱。”小米相信小南在暗示什么,虽然小米还是觉得自己不会嫁给他。
两天之后,小米去看《落跑新娘》,出了戏院听手机留言,是小南,“我要结婚了,新娘你不认识,我一直没跟你讲,因为不到最后一秒,我都不能确定。对不起啦。我什么事都跟她说,她不相信我们只是朋友,所以我必须很正式跟你说,我们只是朋友,我爱的人是她,她现在就在我身边……”
这世界上有比这个更滑稽的事情吗?
他高兴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那是他的自由,但他有必要一直隐瞒吗?不到最后一秒不能确定?那他根本就是永远不能确定!他们要怎么拍结婚照,那是他们家的事,有必要来告诉我吗?这是“朋友”的行为吗?还有,最不可原谅的,有必要在她面前打电话来羞辱我吗?“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这不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公民道德吗?
小米在手机里说她没有掉眼泪,她说她很好,终于解脱了,不用再为小南的幸福负责,所以开着她的黑色吉普车把台北市绕了三圈,她说,她觉得很可笑,对于过去的十三年都相信他的诺言,可笑的是自己。我说这一圈绕完就回家吧。
后来小南是何时结婚的,我们并不知道,起码这群至死护卫小米的朋友都不知道,只知道从消息曝光那天开始,再也没人从小米口中听到小南这两个字。
故事并没有结束。
小米一直到今天才跟我说。
其实这几年每到生日,她都会收到他的e-mail
就是一句话——
Happy Birthday
每一封她都存起来。
每隔六个月,小南生日的时候,小米就把同一封信回传给他。
我笑她那么沉得住气,那么耍心机,小米说:“我连他结婚的事都没问过……多写一个字,都会心痛……”
于是每一年的生日祝福,就是惟一可以知道他还活着的方式,或者说,知道他还有一点点在乎自己的方式。今年生日已经过了,已经过了三十六个小时,小米都没有收到小南的讯息,她开始慌了。我要她直接写信去问。“那怎么可能……他忘了就忘了吧!”说这话的时候,小米的声音像是一口水咽不下去。
几天过后,我收到小米的简讯。
“今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我才收到他的祝福。
原文如下There are things I care about everyday but can only say it once a year. Sorry about the delay.(有些事我每天都挂念,但只能一年说一次。迟到了,对不起。)
几天后,无意间在路上碰见初中同学,他是刚从上海回来的,聊天时我好奇地问起小南,同学跟我说,你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吗?
“去哪儿了?”
同学说:“天国。”
然后是可想而知的短暂对话,“不好笑”,“你有看到我在笑吗?他走了快一年了。”
我感到一阵晕眩,晕眩过后,我想到小米。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我们没人知道,小米也不知道?因为我们从小南说要结婚之后,就几乎拒绝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但前几天的那封e-mail是怎么回事?
我翻出早已不用的通讯录,壮着胆子打去小南的家,也不知号码是否还管用。
一个年轻女人接起了电话,说是小南的姐姐。我表明身份,问候了几句,最终忍不住问了她,如果小南早就不在,怎么会有e-mail?她哭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请不要再追究这件事,这是小南走之前要我帮他做的。他要我每年帮他发一次e-mail,我忘了,过了快一个礼拜才想起来。”小南姐姐要我守住秘密,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了永远呢?
但要我去跟小米戳破,那也是不可能的,要讲也不会是我讲。我跟小南姐姐多问一些情病因是脑肿瘤,时间呢,发现时是四年前,后来都在大陆寻求另类疗法。四年前?那不就是小南给小米留话说要结婚的那年?
“那小南的太太呢?”
“什么太太?小南没有结婚啊!我们家人都知道他一直在等小米啊!”
接下来我在电话里足足沉默了三十秒。
我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我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但我在怀疑,这怎么可能?这一切是小南的安排吗?什么?假装闪电结婚,从此消失,一年一次生日问候,一直到……要一直到什么时候?他要小米对他死心,然后让小米知道他永远记得她。这是爱吗?这世界上有这样的爱吗?这不是通俗小说里的情节吗?但它又远比小说情节真实、充满细节,小南、小米在我脑海里栩栩如生,他们的忧伤欢笑,那不是演出,是漫漫时间长河中的呼吸。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在我挂上电话,走到巷口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时。我需要盯着一个个陌生的人,来让自己缓缓回到现实。我会先回到现实,然后再重新一点一滴让自己进去小南的世界,去感受他感受的,去编织他所编织的。
我不确定我能感受到什么程度,但我知道,每一年每一年,有三个日子对我来说是永远地改变了,小米的生日、小南的生日,和我自己的生日。
[download id="12" format="1"]
那年,她遇到他。
他们都还年少。她想,如果他们不是在那样年少的时候遇到,那么,一切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他不是她应该注意的男生。他反叛、迟到、江湖气,却精通玩乐。 一次经过他的身边,看到他熟练地将滑板踏在足下,一阵风吹过似的呼啸而去。 风穿越她,他穿越人群,剩下心动,在她尚未启蒙的感情世界里萌动起来,不动声色地驻扎,并开始弥漫。
这是一个秘密。她将它缄在嘴角,尽管它已经放肆地奔放心内。
从此,她的眼睛里便布满了他的影子。
他篮球场上英姿勃勃,他人群之中谈笑自若,他与校园中几个黝黑的男生伙伴同出,惹事生非。
她成为他身边一只移动的变色龙,随时跟踪他的行动变幻着身上的颜色,熙攘校园就是她安全的屏障。他不会注意到她,在数以百计的目光背后,投射过来的莫名其妙的关注的眼神。
她或许乖巧,又或者说,她是太方正的一块旗帜,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他的国家升起。
他们相隔两界。
通常不会互相关注,于是有理由彼此错过。
可是她注意到了他,也许因为那一阵风,那一个很特别的滑板少年。也许是因为太平静的岁月,太蠢动的心。总之,因为她的心动,他们之间,便不是相互并肩又从不经过的平行。
他却什么都不知。
他每天放学之后会坐36路车回家。这一条线路,辗转也可以到她的家,只是,她需要在下车之后再绕行十五分钟。
他有时候放学后,会到学校的操场上去打一个小时的篮球。
他随身携带着一只形状奇怪的水壶,蓝色,很运动的样子,又很小巧。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似乎是临摹过什么书法字帖。
他戴了一个骷髅头链坠,在他隐藏的胸前,有时候会不小心泄露出来。他总是会很小心地将它收回,一切习惯又熟练。看来他佩带它,已经很多年。
这一切,都是她在暗中悄悄观察而来。她是那样心思细腻的人,渐渐地,她仿佛觉得与他早已相熟,她甚至闭上眼睛便可以清晰地想像出他的轮廓,那样英挺的眉,那样修长的手,那样干净的笑容……
她辗转,知道了他的生日。
一月十五号。近在年关,寒冷凛冽。知道他生日也纯属巧合,那时她作为课代表被老师叫去统计参加业余小组的同学的资料。
他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五号,他与她同年,但是大她六个月。
她牢牢地将这个日子熟记于心。从那天起,她开始盘算着送他一件什么礼物。她希望那件礼物是特别的,可以表达她满腔的情绪的,而他,不一定知道这礼物来自谁,但是他能明白这礼物的意义。
她开始流连于那些卖工艺品的小店铺,一件一件地挑剔、揣测。
这是第一次送他礼物,她要自己一定做到慎重和与众不同。
该送他什么呢?在寻遍了全城之后,她始终没有挑选到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可以送的,几乎就是太泛滥的卡片、蛋糕、各种音乐盒、鲜花……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什么是她想要的,她不知道。
她突然感觉到世界是这样地大,而她是如此无助。
情感的突然来袭由不得她,而她又不能做出什么。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每天不动声色地,任凭视线和思维围绕在他的左右,渐此成瘾。
一次经过书店,她看到了一本台湾的言情小说,闲来无事,就顺手翻了几页。她突然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情节:一个女孩穿越熙熙攘攘的马路去为即将要服兵役的男孩送一客甜点,那是一客意大利的蛋糕,叫做提拉米苏。在意大利的传说中,Tiramisu最早起源于士兵上战场前,心急如焚的爱人因为没有时间烤制精美的蛋糕,只好手忙脚乱地胡乱混合了鸡蛋、可可粉、蛋糕条,做成粗陋速成的点心,再满头大汗地送到士兵的手中。她挂着汗珠,闪着泪光递上的食物虽然简单,却甘香馥郁,满怀着深深的爱意。因而提拉米苏的其中一个含义是“记住我”。
她的心,几乎在这一刻停滞住了,是的,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的,Tiramisu,Tiramisu。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她跑到所有的蛋糕店去问询,可是,在一个又一个摇头的答案之后,她逐渐失望。
那是她这座城市里闻所未闻的西点,那只是遥远的美好的传说和浪漫的故事,距离她,十万光年,她只有听闻和憧憬的份儿,她悲伤地想。
于是。那年他的生日,她什么都没有送他。
可是,转过年去的春天,他却离开了学校。
传说是因为一些不良事件,他被迫转校。在城西的一个普通的学校,她辗转地打听到他的消息,于是开始给他写信,那些信是不需要回的,因为她没有署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她就是这样,沉浸在写信的快乐中,不可自拔。
给他的信的邮票,都是倒着贴的,含义为心爱的人。
信纸都是折叠成心形的。
用深蓝色的墨水笔,一字一字认真地撰写,字里行间,没有一个爱字泄露,却全部都是满满的爱慕。大多数年少的爱情,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吧,和对方无关,却因为对方而深深快乐。那么多的感触,那么久的倾诉,那么甜蜜的问候,那么暗生的牵挂,都隐蔽在那些看似平常琐碎的问候中。
就这样,牵牵连连,又过去了一年。
又到了他的生日,她兴高采烈地跑到书店,将那本言情小说买了送他。
男生都不爱看的小说,可是她不想让他错过那种感动。
毕竟,那里面有那样一个女生,为自己喜欢的男生去买一客含蓄热烈的蛋糕。他会读到,也会明白她的所指。
哪怕他不知道这份明明白白的所指来自于谁。
兴高采烈,又惴惴不安,她如同一个电动兔子一样地将这一切都完成。在邮局填写他名字的时候,她几乎是笑得无法合拢嘴巴的。
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凛冽又意外,将她的笑容冻僵在脸上。
他出生在这样冰冷的日子。
这个生日礼物寄出去的两周里,她都没有勇气去再写信给他。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即使她明知道她隐蔽的身份不用去面对这种表露情感的尴尬。她还是无比羞涩地躲藏起来,就似乎她可以看到他质疑的眼睛,和惶恐的尴尬。
那段岁月,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恋人未知,话未出口,但是她却感觉到快乐。
她需要的,原来不是他照样全搬的奉还,而是她可以将自己的情感如数倾倒。
简单的快乐。她只要他知道,于是一切便好。
再次给他写信,是忙碌春节过后寒假开学的时间。她简简单单地写了一些话,便发了出去。
她又开始恢复了她的写信生涯,也渐渐地平静了心内的狂喜。她只要每天这样与他交流着,便开心。有一天,她与一个小学同学在一个百货商场遇到,寒暄了几番之后,她突然得知那个女孩,居然和他同校。她忍不住去询问关于他的消息。小学同学面露不屑地说:“哦,他,你们学校转来的那个男生,功课差,迟到,翘课,打架。不良少年。”
她笑起来。她知道他是不良少年的。她一直知道。
“幸好,他现在不在了。”小学同学说。
“什么?他现在不在了?”她几乎是被击中了一样地惊叫起开。
小学同学说:“是呀,他父母离异,跟妈妈去了N市呀。”
那一天,几乎是她最灰暗的一天。
在这之前,她寻找到最平安的欢乐,而这一切,全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粉碎掉。
原来,她给他写的那些信,已经不可能交到他的手里。她的信从来都是没有给他留过任何地址的,所以,他即使收不到那些信,她也无从知道。也许会被一些无聊的人,拆开来当作笑料,也许会被当作一些垃圾丢弃在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这都不是关键。
最重要的是,他,离开了她,先是从学校,再是从城市。
他就这样地,经过了她,又悄悄离开。
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能够说出来一句话。
岁月毕竟要继续。
她丢失了他,也一样匆忙地长大。
悲伤也好,甜蜜也好,生活一样地过。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年月,总会过去。
她渐渐地将他淡忘。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真正的恋爱。
在他离开的两年后,她考上了大学。在他的城市,也有了同校的男朋友。
如果不是刻意地去提起,她几乎已经将所有的记忆都埋藏在风中了。
男朋友生日,她为他去买蛋糕。
经过N市的繁华区,她买了一个庞大又繁华的蛋糕,写上了男朋友的名字,还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抒情的字。抱着蛋糕等公车,适逢下班时间,人多嘈杂,车流如织,半天等不到一辆车。于是她准备穿过一个小胡同,绕到另外一条不算太拥挤的街上去叫出租车。
她的脚步,是在看到那个不可思议的蛋糕店的时候停滞住的。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提拉米苏。提拉米苏。
赫然在目,提拉米苏。
什么时候,她生活的城市,已经有了提拉米苏。她如被点中了魔咒一样的,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蛋糕的香味袭满全身。店面不是非常大,但是雅致,特别。墙上贴满了美丽的宣传画,Tiramisu记住我,Tiramisu带我走。
“Tiramisu带我走?”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行字,无比澎湃的情感此刻一并被牵起。她的记忆被牵回了多年前,当她还是小女孩,她从来未被人知的心事,和那些费尽心机的暗示。年少时候的爱恋是那么地单纯与认真,她已经将那个忧伤的小女孩丢失多久了。
她只是知道“Tiramisu记住我”,而不知道它的另外一个含义是带我走。是的。Tiramisu带我走,喜欢一个人,跟他去天涯海角,而不仅仅是让他记住。而她,匆忙的年少,忽略掉了这样的意义。
“小姐,您需要点儿什么?”温和的服务生笑容可掬地问。
她收回自己恍惚的精神,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的那一个俗气又笨拙的大蛋糕,有点儿沮丧。外面车来车往,手机响了,将她一下子带回现实的世界里,是男朋友催促她赶快回家了。她忍住辛酸的鼻子,向服务生道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就离开了这个店。
人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一个转身,便已经离开。
总是有一些人,经过我们的身边,再随着时间错过,于是我们有了那么多的记忆,那么多的遗憾。
提拉米苏记住我,提拉米苏带我走。都不过是一句句的美好的口号。说过了,喊过了,留在记忆里,充当美丽的布景。没有人会去为它花费太多的时间去等待和执著。藏在风中的那些难以破译的密码,如同岁月一起,被搁浅在青春的记忆里,渐渐无人提起。那些为谁唱过的歌,为谁流过的泪,为谁伤过的心……
总是会有年轻的故事在一年一年地发生着。
这,就是生活。
[download id="11" format="1"]
我属鼠,她也是。所以我俩住的地方最多的就是吃的东西,甚至打开衣柜,也很有可能在里边发现一块开了封的巧克力。我们甚至常常为最后一块沙琪玛的归宿争得面红耳赤,如果她败下阵去,她就会拒绝在晚饭后洗碗。
我俩最爱去的地方是超市,有时候口袋里的钱不多,许多东西只能看不能买,可是她说,那些好吃的东西,哪怕就只是看看,也是一种享受啊。我奇怪她怎么处处和我一样,很谗,却又是异常的瘦削。
她喜欢叫我陈师傅,动不动还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买一台新电脑,于是把旧的那台送给她。她跩跩地还不高兴,噼噼啪啪地敲着键盘,发着牢骚,旧东西就像老掉的女人,不好看不好用还让人倒味口。我疑心她言情小说看得太多,所以常有这种奇谈怪论,于是教导她,书上说的东西都是假的。她回答我,原来你最大的乐趣是造假。我哑口无言。我是个自由撰稿人,靠编造一些悲情故事从而赚取读者的眼泪和杂志社的稿费生活。她屡次劝我出去找个稳定的工作,这样就不用在稿费迟迟不来的日子为茶米油盐发愁。但是我讨厌人多的地方,我讨厌与人交往,除了她。她十分同情我,说,都说没有爱情滋润的女人脾气怪,果然是真的。
她越来越伶牙俐齿,在她面前,我节节败退。为表示对她言语无礼的抗议,我拒绝做饭。她只会煮快餐面,打两个鸡蛋,端一碗来给我,说,小气包,吃吧。
我们天天都有争论不休的话题,比如,谢霆锋和裴勇俊哪一个更帅,莫文慰和李纹谁更性感,王菲和李亚鹏能不能白头到老?她说李宇春是她的偶像,我白她一眼,说她幼稚。她说,你竟然已经老到连偶像也没有的地步了,我真同情你。
在这个城市里,我们俩相依为命,早上七点前她准时出门,担心地叮嘱我,不认识的人别开门。
晚上八点过后,我在我的房里,她在她的房里,偶尔我们会在Q上聊几句,她总不厌其烦地提醒我,过了三十的女人,熬夜只会加速衰老。
我一说她罗嗦,她就瞪大眼睛,陈师傅,我是为你好。
有一次我们一起看电视,里边的男女主角非常相爱,冷不防她问我,以前你和你老公是不是也很相爱?我犹豫一会说,是啊。她说,那他为什么不要你了。我说,拜托,别老是捅人家伤疤,很疼的。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也不是很丑啊,很多时候还是蛮可爱的,嗯,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
说完她就走进她的房间里去了。她没看到我哭了。
二
2006 年的春天,我认识了本城晚报的一个编辑,他邀请我去报社工作。我征求她的意见,可她说,他长得怎么样?年纪多大了?结过婚没有?我哭笑不得,说,我又不是去相亲。她很认真,说,你现在稿费收入还是很正常的,而且我觉得你还可以挣得更多,如果仅仅是为了那点钱呢,就不用考虑了。我说,你以前还鼓励我要多出去。她说,天哪,你还真够笨的,我让你出去也不过就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考虑嘛。我白她一眼,嘟哝道,整天就知道瞎操心。
晚上她非要我把那编辑的Q号给她。她加了人家聊了没几句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好消息好消息,他以前结过婚,现如今是单身一人,而且没有孩子!我突然生气了,冲她大吼:谁要你多管闲事!
她被吼懵了,不高兴地走开。我听到她在客厅里,故意把东西弄得砰砰响。我不能告诉她,我自己也心烦意乱,经过了一场失败的婚姻,我始终犹似一只惊魂未定的小鸟,看到草绳便总认为是条蛇。这么多年来,我拒绝给自己任何接近爱情和婚姻的机会,也等于杜绝了受到伤害的种种可能。这样不好吗?
第二天我主动请她去吃肯德基,她已经忘了昨天生气的事,高兴地叫炸鸡腿。我俩高兴地聊着八卦新闻。有一对情侣坐在我们旁边,好像是吵架了,越争越凶的样子,突然女人拿起面前的牛奶,朝男人泼了过来,男人稍微一让,那些牛奶一下子全泼到了我的身上。女人愣了愣,掩住脸,哭着往外走。
她霍地站起来,小跑着上前拉住女人,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歉。我看着女人伤心的样子,急忙说,不要紧不要紧。可她不依不饶,说,一定得道歉。
女人不好意思了,满脸通红地低声说,对不起。轻轻鞠个躬,走了。
我对她说,其实真的不要紧。她手忙脚乱地扯纸巾,给我擦衣服上的奶渍,说,你已经够可怜了,我不能让人家再欺负你。
我俩散步回家,她突然问我,以前你和你老公,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吵架?我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说,有时候。她说,是他不对,他是男人,应该让着你,爱护你。
然后她停下步子,说,过来,陈师傅,你走里边,车子太多了,小心点。我假装被沙尘迷了眼,伸手迅速地擦掉了眼角边的泪。
三
我决定要跟晚报编辑见面的时候,她比我还兴奋。拉着我去做新发型,非要我买条淑女屋的裙子。我呻吟着说,一把年纪了,还穿什么淑女屋。她说,好看好看,瞧,多年轻呀,一点也不像结过婚的人嘛。
约会的地点在馨园。她在距我们两个桌子的地方坐下,一客薄荷刨冰似乎只是道具,她只顾一个劲往我们这边张望。
晚报编辑姓刘,我们是头一次见面,但很快就找到了网络上的熟悉感觉,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她用小灵通发短信给我,说,我先走了,等下让他请你看电影了才回去,知道吗?陈师傅!
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她还没睡,一看到我,就蹦起来,像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问,怎么样,他对你的印象还可以吧,他约你下次见面了没有?介不介意你离过婚?
我很老实地回答她,他说,他喜欢我已经很久了。希望我能认真考虑一下。
她大叫一声,吔!扑过来搂我脖子,说,要是你们结婚了,我给你当伴娘,好不好?我“咄”的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她着急地说,那么赶快撇赶快撇。
突然我无语了。她是不是一直希望生活里会出现这样一个男人呢?爱着我的同时,也会对她爱屋及乌地疼。
晚上我的电话不停地响,我看看号码,不肯接。她睡眼惺松地走过来,按了接听,半晌,她表情古怪地看着我说,他说他是我爸爸,明天要来看我。
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爸爸。她出生的时候她爸爸已经到国外去了,她爸爸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个女儿存在。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已经快十岁了,有我的肩膀那么高了。怎么才一转眼,时间已流走这么多?我说,你怪不怪我?
十年前,他决定要与我分手,奔赴他更美好的前程和爱情,他忘了他曾答应要给我一个最盛大的婚礼和一个最幸福的家的承诺。我不愿意用肚子里的孩子来挽留他,对于一个决定了要离开的人,想必也不会因为一个尚未出生的小生命留下来。
我私自决定生下她。每个人都说我疯了,就连父母亲也不肯原谅我。我毅然搬了家。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故事。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把小脑袋拱到我怀里,说,妈妈,你好伟大。
事实上他早联系过我,说是半年前已回国,听说我们有个孩子,他费了许多心机才打听到我的行踪,他希望能够见见孩子。
我说,你要不要见他?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第二天我把她送到夏威夷大酒店门口。她说,看来我这个爸爸是个有钱人。
她进去了。我一个人在街头的中心花园里,坐了整整一下午。我知道他的妻子因病不能生育,他出现的唯一目的,便是想要她跟着他走,从此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直到黄昏,他才把她送出来。她非常自然地跟他说再见。他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我,我视而不见。
我和她手挽手地走开,她说,我告诉他,我过得很好;我比较喜欢咱们现在住的小房子;虽然陈师傅有时候比较烦,但是我很爱很爱她。她调皮地看着我,大概很得意自己的一番说辞。她捅捅我的腰,说,放心啦陈师傅,我不会抛弃你的。她又说,陈师傅,今晚我请你吃饭。我警惕地说,你哪来的钱?她眨眨无辜的大眼睛,他给的,很应该的嘛,他有责任的。
四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然后大声读给我听,书上说的是两只相亲相爱的小老鼠的故事,一只老鼠吃了有毒的蛋糕,另一只老鼠不愿独自活下去,毅然跳上了鼠夹。她读得眼泪汪汪的,然后抬起头来问我,要是我是那只吃了有毒蛋糕的老鼠,你会不会做那只跳上鼠夹的老鼠?我温和地答她,不不,我不会让你做那只吃到有毒蛋糕的老鼠,因为,给你吃的东西,我一定要先尝过。她眨巴着眼睛,嘟起小嘴说,你还是蛮爱我的嘛。
这小妞,这世上,会有哪一个人,能像我爱她那么多。她一出生就跟我在一起,小时候常常生病,又喜欢哭。长大了一点就好像一个管家婆,家里的什么事都要过问。她甚至批评我不懂得节约,乱花钱,水龙头要拧到可以滴水的地方就很好,进出房间要养成随手关灯的好习惯,楼下小商店的东西其实比超市里的更便宜。
她过十岁生日那天,我买了个大蛋糕。她要求晚上跟我一块睡,然后拿本笑话书,一则则地读给我听,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点。临睡前,她亲了一下我的脸,小声说,今天我许了三个愿望。我说,是什么?她说,嘘,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可是闭上眼睛前,她还是忍不住了,凑到我耳边说,我的三个愿望都是希望你快点结婚。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睡着了。留下我一个人,望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发呆。
我上网跟刘编辑说,我有一个女儿。确切地说,是有一个私生女。那边发来一个笑脸,说,我知道。我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女儿告诉我的。然后他说,这么可爱的女儿,我十分乐意与你一块照顾她。
我呆坐在电脑前,忍不住稀里哗啦地哭起来。
她在我身后拍我肩膀说,是不是有人求婚呀,高兴得哭了?我不理她,她说,刘叔叔也属鼠呢,呀,我们家要换个大冰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