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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风 文/沈熹微
我对吴满满说,你的名字真好听,适合把它写进小说里。
别。她瞪眼,这些东西一写出来,就表示成了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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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护士涨红了脸,针头在我的手背皮肤下层忍者般左突右突,我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细凉的汗,忍不住安抚她,别紧张,没事。她抬眼冲我一笑,又感激又羞惭的表情,我注意到她眉间的那粒红色小痣,还有挂在左胸的铭牌,吴满满。
我对叠字人名有怪癖,喜欢连名带姓地喊,类似于念书时候老揪着前座女孩的马尾巴玩,有种清新如绿草般的心情。过了少年时光,随着年岁增长,这习惯未改,却不免有了玩世不恭的意思。像我再去门诊打吊针,追着那护士的后背喊着,哎,吴满满,吴满满。她的同事便不明就里地看着我们,不知怎的,转身的吴满满脸又红了。
嚷什么呢。吴满满声音娇娇的,一针戳进去,这次忒准。
我老实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这是我们认识的开头。我叫马义方,29岁,工作是做混凝土销售,春夏之交的时候染了肺炎进医院,遇见23岁的小护士吴满满。她笨拙,易脸红。肺炎的吊针打了一周,一周以后,我和吴满满的关系从护士与患者到情侣,用她的话来说,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拉着她走,就像红花大盗在山下的小村庄里抢了个压寨媳妇,霸道又难看。可是我看着吴满满鼓胀的小腮帮,知道她挺乐意。
和女孩恋爱不是难事,她们和传说的不一样,其实往往不那么爱钱,也不那么要求你有多英俊,重点在于你足够会说话,软磨硬泡,真心。我各方面资质皆平庸,不过运气好, 吴满满是个耳朵根子软的姑娘,耳朵软心也一定软。如果你也常日面对坚硬的工作比如混凝土,就会发现柔软是一种非常难得的质地,我想我很喜欢。
我和吴满满吃饭,看电影,偶尔亲密,但并不住在一起。她性格略有黏人的成分,走路时喜欢像一株藤紧紧爬在我的手臂上,临别时候的亲吻也缠绵至极,每日的电话里晚安总要一道再道,总之像所有年轻的柔软的女孩子。我有时觉得略倦,大多数时候受用。毕竟,腻歪才是我们意想中更接近于恋爱的感觉。
过于决绝的断裂般的恋爱,太疼。
接到程原的短信是在一个午后,他说,来茶坊坐坐。程原发信息约我喝茶一般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二是事情和赵朵朵有关系。我对着手机咧了下嘴,然后打电话告诉吴满满晚饭让她自己吃。吴满满有些不高兴,我假装未发觉。对我来说,暂时还有不能忽略的人就像在KTV的点唱机里被优先的歌,我知道这个时期总会过去,却还不是现在。
赵朵朵的事情我大致知道,上周一块政府工程地上传来消息,那个男人因为渎职被抓了。不难估计赵朵朵的现状,我不愿意去细想,有些人和事情像根软软的鱼刺鲠在不见天日的咽喉深处,偶尔碰触,还是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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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关岛”包厢的三个人,我,程原,赵朵朵。年纪相当的三张脸,此刻不约而同地都浮现着平静的气色。不过程原的平静是真的,赵朵朵多少有点强撑,而我的则因为极倦。赵朵朵永远那副样子,天塌下来当被盖,分明眼角布满红血丝,却还笑说,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那个男人,我们都知道是靠不住的。
把时钟再往前拨拨吧。
我和程原还有赵朵朵,我们是大学同学。开始是赵朵朵爱上与我同宿舍的程原。大概我长了张平易近人的好人脸吧,她主动找我帮忙搭线。要命的是我却误会了赵朵朵的意思,像所有初出茅庐的小子那样莽撞地以为这姑娘眼里的秋波真是朝我免费投送的,我只注意到她可爱的蘑菇头和红得嚣张的手指甲,却忽略了她爱穿中性化的衬衣,满是口袋裤子或底端不对称的长裙。传说中这种女孩都应该以女子称呼,配以烟视媚行锦衣夜行之类抽象的词,其实简而言之就是很难搞定。
图书馆和教学楼天台的几番“巧遇”之后,我像中了一记化骨绵掌般爱上了赵朵朵以及她的名字,但出于自尊道德伦理种种,还是极热心地做了中间人。不得不说程原是个吸引人的家伙,我自认不及,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个浑蛋。大学三年,程原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和赵朵朵谈恋爱,并且让她在付出所有眼泪使尽所有招数之后还云里雾里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爱过。
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
当赵朵朵在一轮夕阳下面极平淡地对我陈述这一事实的时候,我强烈地发现自己即将脑充血。那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们分手了,赵朵朵独自去了趟青海湖回来,一条散着沙尘和汗味的花裙子在学校的绿树下面灿烂得那么刺眼。我难过得不得了,一把搂住她,她的腰像即将断裂的鱼那样,纤细而僵硬地绷着。
我说赵朵朵,你跟我好吧,我会对你好的。
这是我说过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句情话,却一击即中地拿下了我最喜欢的女孩。原因不言而喻,我们各自忍着各自的疼。
大学的第四年是我最幸福的一年, 我相信真正爱过的人都会知道,幸福真的特简单,就是能跟你爱的人待在一块,看她吃饭,和她说话,为她跑腿,为她的烦恼而烦恼、疼痛而疼痛。哪怕那个人不那么爱你,但只要她的笑容和愁容能够同样地摧毁你,那就对了,幸福的真谛很犯贱。
我是愿意这么幸福一辈子的,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每年都给赵朵朵一次离家出走在记忆中流浪的机会。可是我竟然很愚蠢地将这株奇葩般的女子带到了我新工作的同事聚会上,让她认识了那个职位只高过我两级但泡妞手段不知能将我打得翻版多少次的男人。一个月以后,我在送芝士蛋糕给赵朵朵的路上遇见了正在路边缠绵的两个人,天知道我有多后悔为了制造微不足道的惊喜而告诉赵朵朵我当晚加班——我当时竟然天真地以为,好像真的过了那晚,一切就没事。
事情没有这样发展,赵朵朵说,我们还是分手吧,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我被暴拳打蒙了般点头,因为我的确不知道是否有容忍她一年离家出走两次的耐力。
当然后来是我后悔了,我想得清楚,即便赵朵朵离家后永远有一去不返的可能我还是愿意等着她,在我的领土范围早就签了张随意居留证给她,若没有爱,我拿自尊何用呢。我等了她好几年。但出乎意料,赵朵朵居然一直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直到他结婚,升职,从政..新娘不是她。
我四年后开始补习般接连恋爱,每每有漂亮战绩,程原却总以两个字嗤笑我:你蠢。
再没有比我更蠢的了。此时看到她落难仍隐疼。
还是程原清醒,淡淡地答赵朵朵一句:那人的事情,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她不屑地撩了撩嘴角,用眼睛牢牢地盯了程原几秒钟,反而转移话题调侃起他前一阵去A市约会旧日情人的事情。我除了大口喝茶,找不到别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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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满满乖巧地站在“浮沉”门口等我,是我发信息叫她来。程原与她见过一次,当下微笑招呼。赵朵朵嘴上不饶人地开口便说,马义方,你怎么又拐带纯良女子。我说这次我可是受害者,说着亲昵地搂了搂吴满满的小腰肢,她不明就里地捶了我一下,脸上又流露着非常爱娇而自然的甜蜜表情。
当晚我带吴满满去吃了她垂涎已久的法式烛光晚餐,又带她去小酒馆听了场根本不知道唱什么的非主流靡靡之音,最后还极尽缠绵之能事地进行了午夜活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违着心意,但最后吴满满伏在我胸口手指一根一根拈她的头发说,嘿,那个叫赵朵朵的,应该是你最难忘的那个女人吧。
唉,另一个真理是,再笨的女人到底都要比男人聪明一丝。
那一丝,可能正是青丝的丝。
我嗯了声,没有表示否认,吴满满也没有继续问。因为她趴在我的胸口睡着了,清晨起床的时候她还淌了一点儿口水,液体干涸以后像个看不见的图章一样盖在我皮肤微妙的位置。
我凭着感觉摸了摸,天光在那时候亮起来了,同时还有月光,它们湖水一般托着吴满满温柔的面孔,非常美。
那晚过后,我把吴满满连人带物地掳到了我年初新买的小公寓里。
只是那一阵我变得异常繁忙,政府工程地中途换了负责人,一切事情都要面对重新审核和洽谈的麻烦,大堆本来已经批出现在却前途未卜的混凝土成了我的心头疾患,一天几十通电话接得我耳鸣,往返工地常常需要好几次,那个男人的名字极高频率地出现在我的生活范围,赵朵朵的影子也随之见缝插针,虽然她没有再出现过,可是也没办法继续在我的方寸世界里完全隐形。
你是见赵朵朵去了吧?吴满满冷不丁地说,脸从冒着凉气的饭菜中抬起来。
没有啊。我用筷子戳戳她的脑门,让她放心。
哦。她乖乖应声,低头吃饭。
但事情有一就有二。不过问题就变成了,你去哪里了?你真的加班吗?你就那么忙?你晚上陪我看电影好吗..吴满满的语气从撒娇疑惑到不安紧张,而我的心情则是从歉疚疲倦到不耐烦躁。我有一个漂亮温柔有情趣的小女朋友,我很喜欢她,可是我忙得没有时间陪她看集韩剧,这的确是件恼人的事情。更恼人的事,是我发现我没有什么心情,就算有那么一罅漏的空隙,我也只想睡觉,很单纯的那种睡觉。
那些日子,只有在抱着我的吴满满睡着又醒来的时候,我才觉得心里静静的,满满的。她陪我睡觉,一动不动像个布偶一样任我摆着不同的造型,盛夏的周末,冗长达到20个小时的睡眠让我们的汗将皮肤紧紧粘连着。我忽然想,秋天来时我可以向吴满满求婚,然后去三亚度蜜月,那时再来个真正酣畅淋漓的睡眠,一定要敞篷的,天为盖地为床的那种。
自然也会很担心失去音信的赵朵朵,不过认识多年,我一早明白,她和她的人生,注定和我没有关系。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去拉上关系。过完这一年我就30岁了,或多或少懂得了珍惜。不讳言,浪费时间也是一种羞耻。
- 4 -
是吴满满打电话给我,第二次终于说,刚才急诊室送来一个自杀的女人,好像是赵朵朵。凌晨2点,我自床上弹起来,不知怎么像火箭一般射到了医院,只觉得开车过去的路上整个人好像是喝醉了,体内那股化骨绵掌的力量又开始穿筋透骨,我非常无力。
赵朵朵难看地躺在急诊室的一张床上,看过去简直就像是死了,身下淌着浑浊的散发臭气的分泌物。送她来的陌生小姑娘还在,说是在一个酒吧看见她兑着半杯威士忌吃了大堆药片,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神志。赵朵朵的手袋里什么都没放,连个手机都找不到,小姑娘也不敢走,直到值班的吴满满看见了打给我。我说是的,我是她的朋友,谢谢你了,请回吧,改日一定请你吃饭。
吃不下。姑娘调皮地扇了扇手掌,示意赵朵朵现在的气味是多么糟糕。我心力交瘁地顺着她的眼光看了一下,真的,即便赵朵朵像一摊烂泥那样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我还是难以忍耐过去给她一耳光的冲动。
为什么非得这样作贱自己,还要作贱到这样难看的程度,作到我的面前来。
吴满满知道我火大,下了夜班也不敢休息,忙进忙出,为赵朵朵换衣服擦身伺候她洗胃打点滴。我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给程原打电话,他却去A市了。说来可笑,在这个城市我居然找不出来第四个和赵朵朵相关的人,而第三个还在拘留所里。幸好最后赵朵朵脱离了生命危险,当吴满满疲倦地靠在我肩膀发呆的时候,我亲吻她的额头说,辛苦你了。她扁扁嘴哭了,说赵朵朵真可怜。又说,其实她也可怜。
傻瓜,我用力地抱抱吴满满,我说我爱你。
真的吗?吴满满仰头看我,眼泪蓄满了她眉下两弯,像小泉一样闪烁清澈的眼神。我温柔地摸摸她的下巴说嗯啊,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我还要娶你。吴满满没有说话,静静地埋在我的肩窝,我闻着她的发香,竟然掉下眼泪来。
那是接近黎明的一刻,走廊上开始吹进来清晨的风和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里躺着我曾经的爱人,身旁依着我现在的女孩,一扇门无声地分隔着我的过去和未来。不管是已过去还是现在的,我感觉心里的爱安静而真实,对谁都没有一丝亏欠。后来我握着吴满满的手也盹着了,迷糊中听见自己唤出了一声,哎,满满。
天亮才通过朋友知道,前一夜男人在拘留所里顶不住压力招了供,供词里很多渎职来的钱财竟然都是为了满足一个叫赵朵朵的女人的贪欲。一时之间这个城市开始流传着情欲和贪欲相交织的故事,每一个都龌龊得不堪入耳,我却知道没有真凭实据,因为赵朵朵好端端地住在我家里,没有被抓,也没有任何银行信用卡催款的消息。
是吴满满执意将她接过来照顾的,我说小丫头可不要明里大度暗暗委屈。
她竟深沉地叹口气说,我是真的觉得朵朵很可怜。
因为优秀小护士吴满满的悉心照料,赵朵朵恢复得不错,只是越加瘦了,站在阳台上的影子显得特别单薄,有时我下班回去乍眼一看,竟将她错看成挂在绳上的一件衣服,晃晃悠悠像要飘下楼去。吴满满安慰地捏捏我的手心悄声说赵朵朵会好起来的,我疼爱地揉揉她的头发,这女人,居然懂得为我打气。
时间是良药,一个半月以后赵朵朵真的好了许多,那男人的事情后来尘埃落定,除了我的工作回到正轨以外,其余几乎平静得没有声息。有时我们约了程原到家里打麻将,言语之间开开彼此不疼不痒的玩笑,程原好像和他以前的女友又联系上了,笑容较过去多年竟有了鲜活的神色,于是赵朵朵偶尔做出吃吃飞醋的样子,我和吴满满跟着插科打诨,反正彼此都已是过眼云烟,再聚不成雨。
又过了半月,赵朵朵说要搬走,没说具体的去处。对于她的半生飘忽我早已习惯,反是吴满满好空落的样子,早早就请好了半日假回家做好吃的说要给赵朵朵饯行。等我到家的时候,发现两个女人穿着居家的短裤裙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聊八卦,桌子上是一些精致的冷餐,厨房里有正在散发香气的卤鸡味道,她们像双生恶女花那样勾肩搭背地指挥着我下楼买几瓶啤酒,其乐融融的气氛。我是哼着歌下楼的,一边邪恶地想象了一下齐人之福的滋味,很显然,那只是想一想而已。
我们都喝得不少,赵朵朵喝得尤其多,一个人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我迷迷糊糊地搂着吴满满回了房间,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
第二天是周末,醒来的时候吴满满还鬓云如霞地伏在枕边,外面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雷雨,空气里有夏末泥土的腥味。我轻轻从卧室走出去,发现赵朵朵已经不见了,客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窗户也全部洞开通风,秋天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和着雨气弥漫进来,她像是没有来过,也许她真的没有来过。
我那样想着,站在窗口迎着风抽了一根味道极淡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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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是9月。我和吴满满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倦怠里,是那种像被梦境魇住般的感觉,不难受,但困倦。我们整日懒懒散散地过活,什么都提不上日程,本来打算9月9日向她求婚,然后10月告假带她旅行,但过了那一日,我们都没提。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觉得形式并不重要。
9月中旬,我陪吴满满温存而不算隆重地庆祝了她的24岁,我们在一起半年了,却好像是半生,她依然脸红倔强笨拙柔软,却不再小鹿初恋般惊慌不安。
我想我们都在成长。
中秋那天是9月底,9月29日,晴朗的夜。我抱着俗气的满天星加玫瑰回家的时候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平常的事情会发生,谁知道呢,故事发展到这样的时候,除了顺理成章就是急转直下,我一路捏着那只准备好久的蒂凡尼爪形镶小钻戒指,虽然笃定地相信俗气的武装会给我带来俗气的幸福,但不得不承认心里有那么一丝潜藏的,像受过内伤一样的余悸,我怕剧情反转。
钥匙转动,没有人来开门,我发现自己的脚步往下沉了沉。推开门,房间里黑黑的,吴满满不在,我听到自己浑浊的呼吸声。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7点半,往日这时,她早就做好了饭像只兔子一样蹲在沙发边上看韩剧吃话梅等着我,现在她人呢?
正准备掏手机,电话就响了。
我本能地对着话筒冲口喊出满满你在哪里?
那边一阵沉默,好久才有声音说,马义方,是我。赵朵朵。她嗓子嘶哑,周围一听又是不知在哪方酒池中央云里雾里的动静,我定定神说,啊,朵朵,有什么事?她听起来是微微地哽咽,说我想你,只是很想你..声响间可以听出她走到了室外,一阵阵的风声和车声从那边刮过来,还有她软弱的请求,我就在你家附近,来接我好不好。
不,我过不来。我一字一字地说,满满还没回家,我要等她回来吃饭。
好像是过一了场窒闷的夏天等待麦子被风翻起的时间那么久,吴满满和赵朵朵恶作剧的笑声同时从电话那边鞭炮般热闹地传过来。吴满满接过电话说,哈哈哈,我现在就跟朵朵在一块儿呢,她刚回来,你赶紧出来吧,我们,还有程原,在老地方等你吃饭。
吴满满的声音中有轻微的颤抖被我听出来了,于是我抱着那束庸俗的花像个愣头青一样出了门。而这一次是正式地,永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叫吴满满的女人掳进了我的生命里。
结婚的那天晚上,吴满满说,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害怕。我没说其实我也是。
她永远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刻程原发信息告诉我别犯傻,我会怎么答。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幸好,这忐忑的,暗藏的,化骨般的,终究成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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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苏之恋 女生版
提拉米苏,是一种来自意大利的小点心,它是一种口味独特的咖啡芝士,和咖啡的亲密犹如情侣般。
我想我只是这个学校里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我从来不穿淑女的裙子,性感的靴子.我只穿黑色的衣服和牛仔。
走路的时候也不会左顾右看。低头,直视,是我的一贯状态。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睫毛是蓝色的。
我欣赏学校里独来独往的女生。每次和这样的女生擦肩而过,我会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你看,是和你一样坚持的人。
坚持是一种疏离的状态。
疏离并不代表孤寂。
于是,我坚持每天都会赶5点15的地铁回家。因为那个时候的人最多。我可以随便的看自己喜欢看的面孔。不需要掩饰。
也习惯在等待的时候站在柱子的后面。因为会害怕当呼啸的地铁开过的时候,会有人从背后把我一把推下去。上车的一刹那,又会在幻想我的脚尖被卡在了门外面怎么也拨不出来的情景。这种无端的幻想,是我每天都在继续的游戏,并且感到快乐。
最近地铁口新开了一家蛋糕店。叫KISSN BAKE.卖一些小且贵的点心。
我喜欢站在柜台前仔细观察每块蛋糕的色泽与花纹,看师傅在透明的玻璃后面现场制作。然后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一瓶百事可乐。去搭地铁。
经常看的一种小点心叫做提拉米苏。是来自于意大利的奶酪,是咖啡的贴心小点心。
我是对咖啡过敏的人,却极爱它的名字。Tiramisu,读出口就充满了爱情幻想的香气。偏就只有这个小东西上用巧克力写着花体的LOVE.我为它砰然心动。
星期一 天气大雾
不知道为什么,冬天也会下这么大的雾。马上就是圣诞节了,班里给我下了制作板报的任务。
该死,赶到地铁已经6点30了。我还是去了KISSN BAKE,照例逗留了5分钟。今天师傅没有做新的花式。到对面便利店买可乐,下地铁。
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今天的时间不对,人不多,好看的人更少。车马上要开的时候,冲进来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子,又高又瘦。我很少 见男生可以把头发留的这样的整洁不邋遢。他穿JORDAN的鞋子,FOX的草绿裤子,上面拴HARRY的链子。全都是我喜欢的牌子。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拎着 KISSN BAKE的蛋糕盒子。那种小小的尺码大概只能装进一块Tiramisu.我恨不得走过去问清楚。
他拿出手机发短消息,是NOKIA,黑色的8850。我想那块Tiramisu一定是他送给他心爱的女孩的。现在他一定是在发信息给她。真是甜蜜的人。
他临下车的时候向我这边若有若无的望过一眼,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帅气的男孩。
星期二 天气依旧是大雾
倒霉的天气,倒霉的我。放学后又被拉去做学校的演出彩排。看了一堆面目全非的人,我力气全无。
赶到地铁看看手表,6点30。和昨天一样的时间。先跑去KISSN BAKE吸收能量5分钟,买水,搭地铁。
车要开的时候,竟然又是他跑上来。手里提的还是KISSN BAKE的蛋糕盒子。
他依然站在昨天的位置,而我也一样。他继续拿出手机发短信。
我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毛围巾里。
今天我不知道他下车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情形,因为我开始生自己的气。我对这个男生无端的幻想开始膨胀。
我变的小气,不能容忍见到他把我喜欢的Tiramisu送给别人。
星期三 雾
今天没有被缠住,可我还是磨蹭到6点30才到了地铁口。
来的常了,连售货小姐都认得我。她热情的和我打招呼,不再问我要什么的问题。喜欢这家店也是因为喜欢这种并不询问的状态。我最怕去百货公司听到最多的就是:您需要什么?的问题。
我冲她微笑,发现柜台里多了一种点心,是个微型的水果蛋糕。而我的Tiramisu正好好的躺在第2排的位置上。
忽然一个男声说:“请给我一个Tiramisu.”极具磁性。
Tiramisu这个词,我每天都会自己念给自己听无数次。今天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我深爱的单词。
我转过头去看,竟然是他。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果然,他买的是Tiramisu.我用了“果然”两个字之后,想了想又觉得有错误。
我难道不是故意拖迟到6点30,难道不就为了能够再见到他吗?
他向我笑了笑,我迅速地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
不过是可以擦肩的陌生人,我安稳住自己。然后,买水,又和他搭了同一班地铁。
这次,他站在我的身边,只有0.01米的距离。我几乎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CK BE香水的味道。
心跳过速,我怀疑我的耳朵一定被烧的通红。
车厢很静很静,连翻报纸的声音都没有一丝。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死在这片寂静里的时候,我听见他很清晰的说:“你用Jadore?”
这个厉害的男人连我用的香水都闻的出来。
我这次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是深深的黑色。我镇静的说:“你用的CK BE.”说完便转过头去不看他。
没有继续地对话。彼此都有遇到对手的感觉。
要下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我伸出手接过来。小小的兰色便筏,被我紧紧的攥在手心里,都是汗水。
他走后我打开来看,是一个手机的号码。我想会属于黑色的NOKIA8850.
星期四 晴
终于放晴的天气一时让我无法适应。
太久不见的阳光,我怀疑起这几天经历的真实性。
最不幸的是--我弄丢了那张纸条。
大概就是这样吧,太过重视的东西就往往无法得到。
我依然6点30去KISSN BAKE. 5分钟后搭乘地铁。
没有他。
真的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其实也很好,他是有女朋友的人。而且感情也一定很好,不然他不会买Tiramisu给她。
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是因为这小小的,被他拎在手中的Tiramisu而喜欢上他的。
我们是只见过三次的陌生人,尽管彼此一下就能认出彼此香水的牌子。
一个手机的号码不能代表什么,尽管是我喜欢的黑色NOKIA8850.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晴
我每天都6点30跑去地铁,却没再见过他。
这个世界太大了,我们曾经的缘分已经耗尽,现在连唯一的线索都被遗失。
我连字都懒得再写一个。
星期一 晴
我去穿了耳洞。左面1个,右面2个,一共是3个。为了纪念我3天就消失的爱情。
很疼。我为了安慰自己,打车回家。
星期二 晴
我生病了,这个城市现在流行的疼痛叫感冒。我躺在家里一直一直的睡。
提拉米苏之恋 男生版
我是这个城市里的SOHO一族,单身,专门在家里用计算机帮人作室内效果图。不是经常出门。
只要出门,我就喜欢搭乘地铁。
星期一 雾
今天交图的公司离地铁很近。我还注意到了有一家新开的蛋糕店,里面有卖我喜欢的Tiramisu.一会儿可以买回去配了咖啡一起吃。
冲进地铁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的一个女孩子。黑色的外套,又长又直的头发。双手上有洗不掉的油墨,还戴了很多的手链。我看她的时候,她一直在盯着我的Tiramisu猛看。眼睫毛是蓝色的。
本来还想多看她几眼,却被公司里朋友发来的短信息打断。他说今天的图纸完全没有问题。明天就把钱汇到我的账户里。我又回给他一些客气话。
要下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应该还是学生吧,眉目间却有深深的坚持。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孩,却可以让人放心地去认真疼爱。
她若有若无的看向我,我听见自己心砰然心动的声音。
星期二 雾
我很早就来了,先买了一个Tiramisu,拎在手里。找了个不明显的角落等她来。
6点30她来了,在蛋糕店里转了5分钟。然后去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一瓶可乐,搭地铁。
我跟着她进了同一个车门。
我看见她眼睛微微好奇的睁大。
我转过身,背对她。玻璃窗上她的身影,都让我如此着迷。
我拿出手机发短信给朋友,让他们请我吃饭。因为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
发过信息后,我仔细的看她。她仿佛在和谁生气,死命的盯着自己的鞋子,始终没有抬起头。
那好吧,如果明天她还是准时出现的话,我就要留给她我的手机号码。
星期三 雾
6点30,我准时去了那个叫做KISSN BAKE的蛋糕店。
果然,她在。
她在仔细的看新出的水果蛋糕,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于是,我和售货小姐说:请给我一个Tiramisu.她猛的转头看我,我冲她微笑。她却害羞地低下头走了出去。真是可爱的女孩。
我们依旧搭同一班地铁。
这次,我站在她的旁边,仅仅0.01米的距离。我闻到她身上的J`adore的香味。我忍不住问她的时候,车上非常的安静。我听见心脏跳动的厉害。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你用的是CK BE.真是厉害的对手,她竟然能闻出我用的香水。
下车的时候,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给她。她伸出手来接的时候,我看见她白皙的双手和红红的耳朵。
我想,她也应该很喜欢我。
星期四 晴
适合情人一起出去玩的天气,她没有电话给我。而我也因为赶一个设计而无法去赴6点30的约会。
我想,我是应该给这个女孩考虑的时间。
我很安静的等待。
星期五 晴
一个电话都没有,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工作的时候看了手机无数次,它好好的,并没有坏掉。
星期六 星期天 大概是晴
我熬了2个通宵,然后睡了2天。
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我能够肯定。
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星期一 晴
我6点30去买了个Tiramisu,然后去搭地铁。没有看见她。
心情沮丧。她难道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所以不理这个号码吗?
星期二 晴(大概也是吧)
因为我病了,感冒。
所以懒得再写字。
提拉米苏之恋 提拉米苏版
男生和女生的病都好了。
女生以前总觉得美好的东西是碰不得的。可这次她终于决定要去吃一次Tiramisu,作为对她没有结尾的爱情的悼念。
男生也决定最后再去那个地方买一次Tiramisu,如果这次再没有遇到她也就真的算了。
6点30,准时。
她微笑着对售货小姐说:“请给我一个Tiramisu.”
忽然听见很熟悉的一个男声说:“我也要一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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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年的冬季,我蜷在南通一处木头阁楼上,裹紧旧掉的羽绒服,一个字一个字在时常死机的旧电脑上写奄奄一息的小说。在我们这个不提供暖气的城市,冬天实在太过漫长太过煎熬。
我想起03年的冬季,齐尚来看我时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来南通,我在车站门口抱了一本书等他。等了很久还是不出来,我想客车晚点是常事,于是坐在小汤包店里边看书边吃东西。
一大束玫瑰就在这时汹涌而至。玫瑰后面是齐尚俊朗的脸。他又是跺脚又是哈气,冷死了冷死了。我以为南通会很暖和,谁知道比北京还冷!他的普通话真好听。我傻呵呵看准他,他真的来了,像梦一样。
我嘟哝着抱过玫瑰,脸很红很红。我很不好意思地瞪他,做人要低调,知道吗?
他很不客气地把我剩下的小汤包全部吃掉。一边吃一边龇牙咧嘴。滚烫的汁水一定把他烫得很疼。我说你慢一些慢一些,还要吗?我再拿一笼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手一挥,当然要!老见你在文章里写小汤包,果然很好吃。要你来接我,你却在这里吃得逍遥,伤透我的心。你说——怎么补偿我呢?
没待我开口,他已凑过来重重亲了一记,而后满脸都是得逞般的坏笑,像个孩子。就这样,他挽紧我的肩,我抱着花束,穿过城市喧嚷的街道。路边有热腾腾的鱼丸子,他买了好几串,呼噜呼噜吃着。我说你真像那叫饕餮的鬼,谗不死你。中午去哪里吃呢?我认真地扳着指头把南通几家好馆子报给他听。
他又拍我一下,狠狠刮我鼻子,把鱼丸子塞到我嘴巴里,你好意思这样打发我吗?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菜。
半小时后,我和他手挽手走出端平桥菜市场,手里大包小包,像身边所有来往而过的恋人一样。只是我手里还抱了一束玫瑰,惹得路人频频注视。他为我提着新鲜鲫鱼、卷心菜、蘑菇、活虾、排骨、茨菰、莲藕、小母鸡。那真实的温暖让我猝然泪落。他低头望我,怎么了?像个孩子一样。人民路上人潮来往,我不管不顾靠在他怀里,用力的,深深的,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我和齐尚是大学同学,读书时我们很专心很平淡地恋了两年。毕业后,他回北京,找到收入颇丰的工作。我回南通,每日打发无聊漫长的时光,频繁更换工作,不知昼夜地码字,祈望每一字都可折现,换回新书,衣裙,美食……一切处于迷茫之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些困顿的时光,齐尚是我的一道光。我在木头阁楼上,抱着旧电话机,与他没日没夜说话。他的声音离我那么近,仿佛他就在我身边,耳语呢喃。他一次次对我说,语静,我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北京。我要让你做北京媳妇儿。我要跟你把北京每一条胡同走遍。我要把北京的所有好吃给你吃过遍,我要把你养得胖乎乎,我们一起生好几个孩子……
我心心念念默默记下他每一句话,并一次次幻想与他儿女满堂的模样。我们在电话里给孩子取名。他很大方地说,孩子跟你姓吧,我喜欢陈这个姓。我低眉一笑,轻轻说,男孩跟你姓,女孩跟我姓。我们就这样被暧昧温暖的言语包围,一次次陷入软语温言的怀抱。
这一幕,我和他都渴望了好久——他在房里玩电脑,我在厨房做吃的。烟火缭绕,我穿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把所有菜都摆在面前。面对这尘世里的庄重。茨菰炖母鸡。藕丁煨排骨。炝鲜虾。红烧鲫鱼。蘑菇煮卷心菜。米饭焖在锅里,上面还盖了一层香肠片。他时不时跑过来惊叹一声,很不讲道理地亲我一下。我把菜肴端到桌子上,含笑望他。
那日,我们只吃了很少的菜,便紧紧相拥。外面云低风急,阁楼里暖然如春。有大片鸽子从窗前扑棱棱飞过。他吻干净我每一滴眼泪,肯定地说,等到春天,我就接你去北京。我要给你一间很大的房子,让你在里面安心写作。我要天天吃你做的菜。我要和你生好多小孩子。
他在南通待了三日。我们在阁楼里尽情欢爱了三日。我带他去狼山烧香。我们执手跪在佛前,默默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齐尚依旧坐长途客车离开。他背了许多南通蓝印花布和刺绣回去,还有许多甜糯的小点心。算是我给他父母的礼物。
他把头从窗子里伸出来,大声抱怨,南通怎么不通铁路呢?坐长途车好累!
我追着车用力奔跑,大声告诉他,马上,马上就要通铁路。到时候我坐火车去看你!
电脑再次死机。我非常懊恼,重启数次依旧无用。所幸写下的文章都保存在可移动硬盘里。我盘算着这篇小说发表出去拿到的稿费够交好几个月的水电费了。心略微一舒。窗台上停了一只鸽子。枯掉的藤蔓从窗子上面垂下。
躺在被窝里,肚子上压一只滚烫的热水袋,枕头垫高一些,翻杂志看。少女时代漫长的时光亦是这样打发。那时候的日子多么惬意无忧,时间永远都用不完,每一日都有值得欢喜的事。我突然发现帐顶上遮灰的报纸有一则新闻。南通铁路近日通车。这八个字顷刻灼了我的目我的心。
铁路已通,他却不再会坐着火车来接我。
2
我发现,有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个人空间里。他在我每一篇文章后用繁体字发很长的评论。他毫不客气指出我的短处,笔力通透,戳得我很疼。我试图不理他,或者删除他的评论,甚至索性关闭空间。但做不到。如我这样吃文字饭却又混得不如意的作者,平日里清冷惯了,难得来个人关注我,虽句句点中要害,叫我几欲丢笔放弃,而心里终究存一份感激。
他署名沈周。我猜这或许是他的真名。
但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沈周。这个名字多么好。明朝时亦有个叫沈周的诗人、画家,终身隐居不仕。我最爱他的《记雪月之观》。是夜月出,月与雪争烂,坐纸窗下,觉明彻异常。遂添衣起,登溪西小楼。楼临水,下皆虚澄,又四囿于雪,若涂银,若泼汞,腾光照人,骨肉相莹。我抱膝坐在窗前,默默背诵那字字珠玑的段落,唇角牵出一痕微笑。这一个沈周,亦如那个沈周一般才华横溢么?
妈妈打来电话,问我近况如何。听我不作声,知是如旧。她叹道,你这样年轻,怎么可以这样胡乱过日子。无论如何,你都该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嫁人了。
从小,妈妈的口头禅便是:你要再怎么怎么样,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听我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说,你那个齐尚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还不醒醒呢?
虽然我早在这年秋天知道了一切,而听妈妈的提醒与重复,终究是心头锐痛,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那个开满菊花的黄昏,我接到齐尚的电话。以为是要重温那说了千万遍的温言软语,而那端却是他迟疑的声音:语静,我要结婚了。和我们公司一女孩儿。我们房子都买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结舌。我多么希望这是他的恶作剧,希望他马上哈哈大笑说语静语静你这傻瓜上当啦!我怎么会和别的女孩儿结婚呢?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的。而我等了许久,亦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坏笑。他只是轻轻叹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们毕竟不在一个城市,南南北北见一面也难。而且你看,你在南通工作也难找,在北京就更难找了。我们……不合适。语静,我希望你能够幸福。我也会在你银行卡上打一笔钱,算做补偿。
我咬紧嘴唇,我怕自己会失声哭泣,我怕自己在分手的时候不够优雅。我扶着墙,刹那盲了心盲了智。我想质问他,没有了你,我如何会幸福。我亦想干净解恨地说,难道我们的感情可以用钱来偿还吗?我似乎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出来。而那一刻却哑了言。我平静到死般接受他给的结局。
待我回过神,那一边早挂断。
3
我想起大学里初见齐尚的种种。2000年冬季,在重庆。我在宿舍里用电磁炉煮中药。女伴接了男朋友的电话,那边叫她多带几个朋友一起去峡谷里吃烧烤。她拉起我就走。我推说还没吃药。她说药有什么好吃的。你这么虚弱就是药吃多了,就该多出去走走。
那一日,我们一干人带足烧烤用的家当,一路旖旎而去。峡谷里空气潮湿,雾气不散。溪水自树林里汩汩而出。他们找了一块平地开始忙碌。我裹紧围巾,坐在一棵芭蕉树下休息。
那天,你像个阿拉伯女人,围了条大围巾,只露出眼睛。特别美。后来,齐尚一次次这样跟我回忆。
女伴与男友相亲相爱,很快把我落在一旁。大家兴致极高。我喉咙很疼,没精打采。那些撒满辣椒粉的东西也吃不得。于是只端了一小碗蘸了黄豆面的糍粑小口小口吃。糍粑很粘很甜。这时候,齐尚坐到我身旁,把一盘烤年糕给我。我转过头去。我相信,双十年华的我脸上绚烂一片。他眼睛那么亮,只是看着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清澈如斯的眼神。
峡谷里鸟鸣清幽。我与齐尚坐到一边,中间只隔了很小的距离。我已记不清跟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个黄昏确实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说那么多话,亦从来没有那样无忧无虑地大笑。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后来,我的身子已微微欠在他身上,那无限陶醉的神色。他们都对我们笑。从此,我和他在一起了。
之后的许多次,我们两人总是到峡谷里,在芭蕉树下,深深拥抱,深深亲吻。每一次,峡谷里都会有很柔软的风,很纯净的空气,很动人的鸟鸣。恋爱里的女子总这样全身投入,毫不保留。只知要与他在一起,与他长相厮守,轻易相信了所有与爱情有关的诺言与童话。
那时候,他总要带我参加各种聚会,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他向他们夸耀我的种种好处。在外人眼里,我们恩爱无双。我为他搛菜吃,他亦为我搛菜。我们时而旁若无人地对视,永远都看不够对方。
就这样,还是抵不过简单的一句分手。我不吃不喝躺在那里,醒了睡,睡了再醒,带着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两个月前,盛夏,他还来看过我。
那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在我身体里悄悄成长。下了许多次狠心,终究是不忍去做手术。他已与我断了联系,而这个孩子就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牵念。
亦幻想过,如果告诉他自己有了孩子,他会不会放下未婚妻,千里迢迢过来娶我回家呢?许多次,我踌躇着拨他的号码,却总没有勇气按下最后一个数字。一次次颓然放弃,之后是泪流满面。我试图将他遗忘。我用力闭上眼,却回忆起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回忆起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霸道他那一点小小的可爱的粗鲁。
我选择沉默。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噩梦般纠缠不休的女人。且让我留给他多一些的美好回忆。
4
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寒冷的冬天。我按按肚子,可以感觉里面那个小东西在轻轻呼吸。甚至可以感觉那枚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自己却恍惚着,仿佛被沉到水里的落叶,被彻底丢掉了,丢在深渊里。
终究鼓足勇气去了瑞慈医院。南通最好的医院,那里的护士有温和的笑,不会动不动抛来冰冷怀疑的眼神。
孩子已经12周。医生静静望着我,眼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恭喜你。
我捏紧手掌,继续小心翼翼编织那个体面的谎言。我说,是吗?真好。可是我老公说我们还年轻,暂时没时间带孩子。我想……还是先做掉吧。
医生很惋惜,哎呀。你老公是在外地工作吗?你这是头胎,如果做掉,对身体不好。以后说不定还会后悔。
我感觉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但我并不感觉疼。我只是含笑,是啊。他在北京上班。我们已经决定做掉孩子了。
医生叹息,你们也应该早点拿决定。三四周时做掉会对你伤害小许多。
我心别地一跳,泪水全部被我压回喉头。我只是微笑。自己终于没有勇气留下这个孩子。终究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那痴情的女子。徘徊良久,还是要把与他有关的最后一点牵挂连血带肉地剔除。
而帮我下这个决心的,竟然是沈周。
深夜,一阵阵呕吐让我晕头转向。胃像破了一样疼。我开始流泪。与此同时,我开始用第三人称叙说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男子是齐尚。那女子,便是我。写完了,百无聊赖,把文章当做日志贴到了空间里。
而没想到,不一会儿,空间里就有人留言了。
熟悉的繁体字。熟悉的语气。干净,直指要害。署名是沈周。我心砰砰跳起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沈周距离这样近。在某一处,他亦不眠不睡,默默守着电脑,读完我的文字。他应该猜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与我有关。否则,他怎么会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这个女子不该留着孩子。既然爱已死去,那么留下孩子只是对自己和对孩子的不负责任。这个孩子并不能挽救爱情的败局,只能为女子空噬的心添一份徒劳的赌注。她还年轻,她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
我近乎窒息般打下一行字:沈周,我们可否聊一聊。
我在屏幕前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万籁俱寂。突然,他竟有了回复。给我留了一个MSN地址。
那个晚上,这个叫沈周的男子成为我的救命稻草。我死死抓住他,并毫无戒备地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
陈语静。他冷静地回复,你应该尽快做掉孩子。用他留给你的那笔钱。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你必须开始新的生活,把从前的一切全部清空。成为一个崭新的女人。
5
那块温暖的血团离开我的身体。冬天亦走到了最深处。我坐在南大街的糕团店里,要一碗滚热的鸡汤馄饨,一碗喷香的八宝饭。忽然之间,想起一个人。沈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想象沈周。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定然温良敦厚,聪敏睿智。想着,苍白的脸上浮出笑容。
我们在MSN上见面。我说,孩子已离开我的身体。
他说,那么你就把从前的事忘记。
我说,也许,我暂时还做不到。
他说,你需要时间。
我突然问,你能不能给我留下联系方式?我想认识你。
他突然下线。此后数天都不见踪影。必是个怪人。也罢。
05年春季。我搬出了这间阁楼,在桃坞路新租了一间房子。又新找了份工作。父母听说了甚是欢喜,从镇上来看我。我从端平桥菜市场买菜回去,做了一桌吃的。这一切让我心上钝痛。做茨菰炖母鸡时,我想起齐尚是最喜欢吃茨菰的。他说南通的茨菰最好,在北京根本吃不到这样软糯清香的茨菰。现在呢,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是不是也记着他每一样钟爱的食物,日日为他准备好吃的呢?是不是一年半载后,就给他生下孩子呢?
眼泪并没有流出来。虽然我知道心上那层新结的疤又被掀开,且,汩汩涌出鲜血。不止不息。像一个永不弥合永不痊愈的伤口。
春暖花开的日子,妈妈带我去狼山烧香。山上桃花盛开,山下油菜花开成海。江水从山下滚滚而过。我跪在佛前,默默想,你不是已接受我与齐尚生生世世的诺言了么?为什么不成全我们呢?为什么会有背弃呢?我深深埋头,晨祷的钟声悠悠漾起。佛,你应该看见我的眼泪,一滴滴悄悄落下来。
我开始通过别人介绍与一些男子交往。他们亦算是善待我。而我始终淡淡,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兴趣来。一来而去,他们也渐渐疏远,没有精神在我身上虚耗了。
我把这些心事写在日志里。久不露面的沈周又来了。他用更温和的口吻说,陈语静,你应该多与人交往。必可遇到更好的男子。
我说,或许我发现,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人。你从深渊里把我拉了出来。
他久久没有回音。我莞尔。怎么可以相信这虚无的网络感情呢?
后来他打下一行字,陈语静。一切都已过去。你也该生活在现实里。珍重。
从此,我再也没有遇见过沈周。无论是在MSN上,还是在我的空间里。
同年夏,我亦与公司里一个长我两岁的男子交往。他叫庄国重,名如其人,沉稳庄重。相处时间一长,倒发觉他比齐尚更多几分塌实。
我的确不能将齐尚遗忘。而要淡去他给我的悲伤,却比我想象得要容易些。
6
庄国重的父母早为他买下一套房子,在北濠东村。地段甚好,装修亦是精致。与他一起搬到那里,接过他手里一串钥匙时,我心里涌起实在的平静。并不见得有多欢喜,却恰如尘埃落定般安稳。想来齐尚与他的妻子搬入新房,亦有这样的平静与安稳吧。那是住在木头阁楼里抱着旧电脑码字的我无法给他的。
在新房子里,我为庄国重,我未来的丈夫,做了一桌丰富美好的菜肴。他吃得很开心。继而拥抱我,在我耳边吹着热气。他说语静,娶了你,真是幸福。结婚以后你可以不用工作,待在家里安心写作。我知道这一直是你要的生活。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多么熟悉的诺言啊。我浑身一颤,离开他的怀抱。他有几分扫兴的意思,但好脾气的他并没有发作。
我们开始发请柬。上面写着我们的婚礼日期:
2006年3月18日 星期六 农历二月十九 丙戌年 辛卯月 丙午日
家长们翻过黄历,这一日最宜嫁娶,必定大吉大利夫贵妻荣。
其实我并不需什么贵什么荣,我只望从此的生活可安宁静好。
我们度蜜月的路线很传统:北京—上海—杭州—凤凰—丽江。虽然北京是我极不愿去的地方,但我并不想拂了他的意思,亦不愿叫他知道我太多的从前。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而毕竟极目处已有桃红柳绿,看去自有一番大气庄重。路过朝阳区时,我突然想起,齐尚的家就住在这一带。一个念头攫住我。到底对他还是有恨的,我要让他知道,离开他,我过得并不算糟糕。看我们大吉大利夫贵妻荣,看你当初为什么要背弃我。这个念头一旦形成,顷刻熊熊燃烧。
我只跟庄国重说要去见旧友,让他待在旅馆等我。
我没有联系他,只是按照他从前给我的地址去他父母家。他的父母是京城颇有名气的企业家。我曾经买了南通的特产给他们,还曾经幻想到他们身边做北京媳妇儿。
我要去见他们。我还想见见那个女人,究竟如何的风华绝代,让他这样干净彻底地抛开我。
坐在出租车里,我的心一寸寸煎熬,鲜血淋漓。
走到那家门前时,我还是重重犹豫了一番。想这是何必。早已两清,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正要转身间,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被一老人从电梯里用轮椅推过来。这两张面孔是我认识的,我在齐尚的相册里一次次见过。齐尚说,看准喽,以后要叫他们爸爸妈妈,要好好孝顺他们呐。
我却没有想到,他们会老成这般模样。
似乎,他们亦认出了我。
我们僵在那里。我发现妇人的眼里涌出泪来。
语静,你是语静吧。她望着我,你怎么来了……你知道吗?我家齐尚已经不在了。他——突然查出心力衰竭。就是风湿性心脏病后期的症状。他不想连累你……他骗你说要结婚。他还叫他妹妹在网上假扮一个男人给你留言。他叫……沈周。
齐尚的母亲泣不成声。老父亲默然无语。他们开门,小保姆引我们进屋。赫然的,眼前就是齐尚在镜框里的模样。他望着我,坏笑着,和从前一样。
母亲继续说,今年年初,他做了手术。但……请了许多专家,都没有救过来。
……
我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渐渐醒来。他的父母安静地望着我,你走吧。我们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们也不希望齐尚的死给你带来多大阴影。你在网上答应过沈周,会忘掉从前的一切。你走吧。从此我们互为陌生。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回了南通。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渐渐,我清醒过来,看到了窗子,桌子,椅子,床,花瓶,结婚照……床头是我的书,庄国重的工作资料。一切,缓了过来。我没有崩溃,没有气急,没有呼天抢地。我只是安静地,在疼痛的深处,默默想起齐尚的眉眼,齐尚的笑容。
我想起沈周的话,一切都已过去。你也该生活在现实里。珍重。
泪水扑答一声,用力砸下来。
此刻,我无比清晰地记起齐尚的手机号码。我甚至想,如果我拨通了,那一头,会是他在接听吗?我要怨他我要嗔他我要把很多的话语告诉他。
而,我一动不动。怀念是一个最为疼痛最为安静的动词。
那持续一生的伤感与疼痛,便暗藏在这份一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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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usanna的二十岁
一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Happybrithday。用冷水胡乱地洗了把脸。趿上凉鞋就出门了。
在suga看中一条标价898元的棉布裙子。对襟的领口用香木珠子做扣饰,裙摆绣着素雅的纹案,是她喜欢的式样。虽然那块棉布本身似乎与它的标价很难划上等号。
脸上僵着标准式笑容的店员冷淡地说,本店不打折。
她在试衣镜前微笑地看着她。你不累吗?
呃?店员一脸迷惑。
没什么。帮我把它包起来。
店员一脸谄媚地接过她手中的信用卡。小姐,其实蓝色很适合您的。您穿这条裙子气质真好。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店员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股扑面而来的市侩之气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拎起衣袋快步走出了suga。
小姐,我帮您办张会员卡吧。室外气温35摄氏度。店员尖利的嗓音很快就被升腾的热气蒸发了。
二
在哈根达斯为自己要了客瑞士香草冰淇淋和一盒栗子蛋糕。
我打包,谢谢。她甜腻地笑。
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生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像某种小兽。
三
经过天桥的时候,她突然有种想纵身一跃的错觉。这是个颓糜的夜。迷幻的街灯。扑朔的人群。无数擦身而过的路人表情冷漠。空气中游离着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一切像出现在阴影里的海市蜃楼。
天桥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两条腿扭曲地盘在背后。她递给他一块栗子蛋糕,蹲在地上,看着他几近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塞入口中。那个时刻,她想到了妈妈。然后在他的盆子里丢了一张面额十元的纸钞。
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了十二支马蹄莲,白色的那种。马蹄莲分两种,淡紫色的那种又叫海芋花。她只买这两种花,似乎带着某种倔强的坚持。
四
CD机里放的是Dido的歌。脑海定格一组印象碎片。灰蓝的天空。落寞的女子。失修的天桥空无一人。安妮说,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看过安妮的每一本书。和她一样,都是心里有阴影的女子,所以能从文字寻得慰藉。
她把马蹄莲的切口一支支剪成好看的尖圆,盛在装满清水的玻璃瓶里。晚上十点用半杯牛奶和一小块栗子蛋糕打发了自己的胃。穿着睡衣光脚坐在地板上看《蓝色生死恋》。光碟磨损厉害,时不时出现卡壳,但还是一遍遍地看。并不哭。
彦对她说,小冷,把眼泪流在心里,就会开出勇敢的花。
对着风扇吃冰淇淋,化了一地。
这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拥有自己的祝福。
五
在大公司上班。家里有点钱。所以当别的大学生拿着履历表在37摄氏度的高温下到处碰壁的时候,她就能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吹冷气、喝咖啡。
我从不怀疑钱的功用。她说。
所在的写字楼是整个城市最高的一座建筑。她每天穿戴光鲜,与这些所谓的白领们一起朝九晚五地挤电梯、赶公车。工作轻松,收入颇丰。
时常步行去公司。用五分钟时间在途经的小广场喝杯咖啡。广场周围栽满了广玉兰。每到夏天,枝头就会开出大朵大朵清香洁白的花。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灵魂。
上班的八小时多半是用MSN与邻座的那个大眼睛女孩聊天,或陪老总出席几个签订会。下午的时候还可以溜出去买下午茶和点心什么的。在别人看来,这确实是份不错的工作。而且,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做到公司倒闭。
六
租的公寓位于闹市区,是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建筑。房子很旧,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远看像一座古堡。
她住顶楼,是简单的二室一厅。把其中的一个房间布置成了书房,新做了一个大书橱。书是能带来温暖的物质,有它就不会觉得日子贫乏。卫生间的暖管早已锈渍斑驳,墙根的几块瓷砖也出现了裂痕。但依旧是个温暖的小巢。她精心布置。
沙发和衣橱都是房东留下的,因为颜色和款式都很搭,所以她没换。床则是托搬家公司从以前的房子搬来的,是唯一不换的家具。窗帘和桌布都是现买的橙色方格厚布。摆在客厅的文案是从网上订购的。一米半长,半米宽,檀木质地,玻璃案面,造型古朴。这款文案的妙处就在它是中空的。她在案格养了一缸热带鱼。
暗黄的拼木地板每天擦三遍,每隔二天更换一束新的马蹄莲。爱穿棉质的布衣和干净的仔裤。内心有洁癖的人。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泡桐树。阴潮的南方气候很适合这种落叶乔木。枝叶繁茂。起风的日子,树叶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来自远方的某种呼唤。
她说,我一直想拥有一栋一开窗就能看见树的房子。因为树是最坚韧的植物,从栽下的那天,就永远扎根在一个地方。很淡定,不会觉得有漂泊感。有时会认为自己的前世是一颗蒲公英种子,在风中飘得太久,想找个落脚点。
每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镜子里对自己笑。有太阳的日子会搬一把藤椅在阳台上晒太阳。把脚搁在围栏上,看着洁净修长的脚趾在阳光下变幻各种姿势。平淡无奇的日子。
七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彦的出现。
期间养过一只叫二令的流浪猫。从天桥的桥洞把它抱回家。在一个清晨莫名其妙地失踪。从此不再收养任何宠物。
报名参加口语强化班,彦是其中的一个学员。班上学员并不多,彼此生疏,偶尔见面也只是客套地微笑。与彦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一次课休的间隙,那时她正在座位上发呆。
经常上课迟到的人。Sonicetomeetyouagain!他大笑着跟每个学员打招呼。显然,在人际关系学这门课程上,他融会贯通得不错。
借你笔记看一下。和以往一样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她把软抄递给他,继续陷入神思游移的状态。二个小时的课程在老师口沫横飞的反复强调和几个学员蹩脚的对话中很快结束了。刚要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喂,你的围巾打算送我吗?不过我戴这款,好像不怎么合适啊。纯白兔毛短围脖。她眼里带笑。
不算是那种英俊的男子,但五官明朗,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个子很高,她几乎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眉毛。树一样的男子。
2000年的冬天,Susanna与彦一场无疾而终的邂逅。
八
彦,我每天都做同一个的梦。它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不能呼吸。空旷的广场。惨白的天空。大朵蓝得诡异的云团。穿白色风衣的男子躺在鲜红的血泊里。一直做这个梦,从去年的冬至夜起,不曾间断。
看清那男子的长相吗?
满脸的血。很模糊。
去年的冬至夜,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抢救了三天三夜。
长时间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可思议的巧合。
看见我脸上的疤吗?当时整个挡风玻璃都碎了。梦魇一样的夜晚。
她用手抚过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竟然多达数十条。如果不是近看,很难发现。它们隐藏得如此之好。
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在经历时间的消殒后,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彦在黑暗中说。
那次长谈后,Susanna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彦。
九
小冷。彦在路灯下等她。这已经是二个月后。
我去做了个小手术。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微弱的光线下是彦一贯清瘦的脸。套了件烟灰色夹克,脖子上是她送他的深灰方格羊绒围巾。
不是很好。一个月前辞掉了公司里的工作。夜以继日地给三个电台撰稿。累了就睡,睡醒再写。没有时差。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月。然后用又一个半月在香格里拉做了一个采风。虽然辛苦,但稿酬丰厚。今晚在lankafor一次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二分钟前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明天接我回家。
这是你不在的二个月,我全部的生活。
她手中拎了近二十来个购物袋。穿着黑色风衣,淡紫高领毛衣。换了发型。苍白的脸上未施脂粉。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像没根的枯草。
是除夕的前一晚。大街上到处洋溢着节庆的气氛。小朵的烟花在寂静的夜空绚烂绽放,黯然落幕。瞬间的永恒。
两人相距一米。只是对望。像一场倾诉。没有更多的语言。然后Susana转身离去。
你还回来吗?彦在身后声撕力竭地喊。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唇角,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凝结成冰。
没有回应。像石子丢进了无底的深渊。无声的告别。
一天后,Susanna告别了这个生活了一年的城市。也告别了她的二十岁。
B.树一样的男子
一
在电台附近租了一套窗外可以看到大树的单身公寓。六十平米大。偶尔回家吃饭,但并不过夜。
被安排在银行工作。第一天上班因睡过头在赶电梯的时候蹬断了一只鞋跟,索性蹲在电梯里敲断了另一只高跟鞋的后跟。电梯里的一个老头表情复杂地盯着她,足足三十秒。她咧嘴对他笑。十分钟后她发现那个老头是她的顶头上司。
开始给彦写或长或短的信。没有他的邮箱地址。无处投递。但还是不停地写,每隔二十天清空一次。
1彦:我现在养成了每天吃早餐的习惯,再也不睡到八点五十急匆匆洗漱,然后用一瓶酸奶打发自己的胃。不熬夜,每晚十点前准时入睡。上班不再一路小跑,不再酗酒……
2彦:昨天经过地下通道,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扔了一块面包给它,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并不是不想收留它,其实我是怕被它遗弃。
3彦:我一切很好。还是喜欢马蹄莲,只是不再听Dido的歌。
4彦:36天零5个小时。你不在的日子。
5彦:最近老是记不住东西。我把便利贴贴满了整个屋子。冰箱上贴着何时购买的食物及水果的纸条;衣柜外贴着哪格抽屉放的是袜子,哪格抽屉放的是衬衣;电视机上贴着最喜爱的那档电视剧几点上演;餐桌旁有明早早餐的便条。他们建议我去医院看看。会好的。我对他们说。
6彦:楼道口的照明灯坏了。我问管理员借了木梯。在修灯的时候,隔壁的一个中年男人一直盯着我看,但从未说要帮我的忙。后来我才发现那天我穿裙子。真好笑!
7彦:彦,你好吗?
8彦:昨天晚上我失眠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于是趴在窗台抽烟。暗灰的无星的夜空。抽完了一包烟,却还无睡意。躺在床上数数,直到凌晨五点,数到二万零三。从不知道失眠会如此难受。今天晚上我没喝咖啡。
9彦:早上去便利店买面包,发现对面书店有个男人的背影很像你。我像个发疯的女人,趿着拖鞋,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书店。等我推开那扇门,那个男人不见了。是我太想你?还是你在想我?
二
嗨,回家吗?他半骑在自行车上跟她打招呼。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不顺路。
这么怕我干什么?他挑衅地说。
她坐上了他的后车架。有点赌气。
夏天的夜晚。漫天繁星。街道上几有行人。空气中有淡淡广玉兰的幽香。凉凉的风息吹在皮肤上润润的。最后他们在公寓前的台阶旁停了下来。
帮我摘一朵广玉兰吧。她轻声说。
看着他树一样的身形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她突然有点怅惘。生命中那些铭心刻骨的人也是这样坚决地转身离去。永远不曾回来。
两分钟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手捧大把广玉兰的男人。她笑了。
摘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城管?
没。我猜如果他碰到我,肯定吃惊地晕过去。
她选了一朵带萼的小花蕾,别在自己的胸前。那晚她穿一条淡绿的绉丝纱裙。
起风了,风中有大朵大朵白色的花瓣零星飞舞。那样的夜晚。两人没有更多的语言。
彦转身离去的时候大声说:这个夜晚,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刻,Susanna泪流满面。
彦,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它好像离我已经有一个世纪那么远了。你还记得吗?
我没忘。
三
深秋。
Susanna辞掉了银行的工作。辗转到了电台上班。主持的是一档清晨的音乐节目。城市空间。主要介绍欧美歌曲。
五点上班。七点下班。偶尔为电台的一档深夜节目撰写文案。收入可以维持每月的生活开销。
因为工作需要。会在下班后去电台附近的音像店挑碟片。然后在附近的面包房买粗粮面包和牛奶。这是每天不变的行程。
同事托她买一张ENYA的唱片。一个声音空旷如幽谷的女子。她也很喜欢。
不好意思。她对身旁的男人说。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面容温煦的男子。外貌神似彦。这一点让Susanna惊奇不已。但她只愣了几秒。然后迳直走向收银台。
一定是幻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推门离开的时候她又朝店里望了一眼。男子不见。
起风了。她把风衣的衣领坚起来。严严地裹住自己的脖子。但还是冷。清晨。白雾茫茫。林荫道里堆满了枯黄的梧桐叶。
小姐,你的书。男子快步追上。
是他。不是幻觉。
你把书忘在收银台了。你也住这里?
是。我住A幢801。
好巧。我住A幢802。我们是邻居。
两人相视而笑。
他叫树。今年夏天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上班。
我晚上一般在家上上网。偶尔去我们楼下的Sindi。健谈的男子。
去那儿喝黑咖啡吗?她问。
好巧。他冲她眨眼。
四
认识树以后,Susanna的生活并无多大变化。
每晚都会在QQ上见到他。他的生活似乎就像他说的那样。每晚上上网,偶尔去Sindi喝黑咖啡。
10彦:楼下的Sindi来了一支外国乐队,每晚门庭若市。我常常会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在楼下拥抱,分手。这真是个让人无奈的世界。去过两次Sindi。装修得相当考究。老板是个刚从美院毕业的大学生。咖吧的墙壁上挂满了他的印象画。有一幅是我最喜欢的。紫色的一望无垠的薰衣草田。鬼魇一般。像你出车祸时的那个夜晚。咖吧常放ENYA的歌。流水一样的声线。没事做的时候会在那里坐一下午。看窗外的行人。起风的日子落叶漫天飞舞。寂寞的街道。寂寞的我。
11彦:我遇到了树。一个外貌和你极其相似的男子。我们是邻居。世界真是很小。他和你一样很健谈。有时我们谈着谈着,我几乎把他当作是你。他每星期日会来我这里吃饭。你知道我不会做饭。看着他埋头吃着我煮的方便面。我觉得幸福。虽然这样对他,并不公平。他只是你的替身而已。我无力自拔。
今天不用写稿?
是啊。你这么早下班。
树到咖吧买咖啡豆的时候遇到了Susanna。
冰箱里的东西都吃完了。怎么办?他笑着问。要不一起去外面吃?
那晚Susanna喝了很多酒。是树送她回家的。醒来后看见的是树布满血丝的双眼。
小冷。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
12彦:树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他父母退休前都是大学教师。慈祥的老人。这是我父母都不曾给我的感觉。他们对我很好。
13彦:世界在变。你在变。我也在变。或许是到跟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只是心有不甘。彦,这么多日子,我对你的想念,今天特别强烈。
14彦:还记得那首歌吗?你我相遇在刹那。我感受却是永远。每分每秒。每分每秒。堆积在心扉。你我重逢在何年何月。我为你珍藏一滴眼泪。那是感谢。那是了解。有缘才相会。我孤独的心。你单薄的影。你和我不都是风的子民。Openinyoureyes。fallinginyoureyes。每一分每一秒。都给你。
你我重逢在何年何月?彦。
五
和树在一起生活似乎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树从自己的房子搬进了Susanna的房子。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台手提电脑和三盆仙人球。Susanna每早送树出门。买完早点步行去电台。下午在家上网或去Sindi喝咖啡。等树下班。去超市买菜。树做饭。然后一起吃饭。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平淡,但满足。
三个月后,树所在的公司派树去法国的分部任职。
跟我走,小冷。
飞机呼啸腾空。跟最老套的肥皂剧情节一样。在飞机离地的那刻,Susanna只身一人出现在了候机大厅。
15彦: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常在心里问自己。没有答案。我猜,也许你在远方呼唤我。从我们分开的那刻,一直。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可能永远不会相见。树说,会一直等我。我亏欠他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16彦:我随社区志愿者到了西部山区。这里的生活条件跟气候都很不好。风沙很大,出门的时候要用很厚的围巾把整个脸都包起来。夜里几乎不能出行。没什么水果。很少肉类跟海鲜。这两星期我几乎吃全素。喝的水都是暗黄色的,而且带有泥沙。我在那里的一所希望小学教音乐。小朋友们都很懂事。刚到的那天,我看着他们捧着新书时的兴奋神情,落下泪来。我到底虚度了多少光阴!?
17彦:春天到了。田里的油菜花全开了。还有紫云英。一直漫延到天际。我跟他们在油菜花田里合影。一起玩游戏。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心也是暖的。充实极了。这里没有花店,也没有像样的花瓶。班里的一个小男孩从家里找来一只废弃的塑料瓶,采了满满一大把紫云英送我。我把它放在床头。只是第二天就枯萎了。也是倔强的灵魂。一旦离开花枝,宁愿就此消殒。只是我心有不忍。
18彦:最近雨水特别多。整日整日地下。小朋友们念书的教室是村长原先的草房改建的。设施并不好,而且漏雨。我们这两天都是披着雨衣,戴着斗笠上课的。木桌边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用来盛雨水的瓦罐。昨天小文扯着我的衣角,腼腆地对我说:
苏老师,晚上我回家把水滤干净,明天您就可以喝到纯水了!
乖巧的女孩。父母都在外市打工。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彦,我从不知道生活竟能如此艰难。但,这仅是开始。
19彦:好久都没给你写信了,前段日子我大病了一场。随行的同事们都吓坏了,商量着要把我送回来。只是我的命硬,40度高烧,三天三夜,还是挺过来了。彦,我生怕就这样离开你了。真想见你一面。
C.陌路的重逢
一
20彦:再过六个月,我就要回来了。我想一个人去泸沽湖看看。神秘如镜的湖。美丽的女儿国。还有杨二车娜姆的故居。顺便把电台那篇风情中国的采风给写完。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听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因戒毒而来摩梭疗养的女人,在湖边无意中邂逅了那里的一个小伙,小伙感动于她的勇气与毅力,两人由相识到相知,最后他们相爱了。你知道,那边的习俗是走婚,一个男子可以同时拥有多个妻子。但是,那个小伙为了她,决然放弃了许多男子梦寐以求的生活,并不顾家里的反对同那名汉族女子结婚了。说真的,当时我很震惊。一直不相信爱情。认为那是太虚幻的东西。现在想想,可能过于偏颇。
半年后,Susanna在一次骤降的暴雨中为了解救困在坍塌屋舍中的小朋友,被瞬间倾倒的梁柱压伤了头部。
昏迷的一个月里,是同行的枫一直悉心照料着她。因为无法正常进食,一直挂着营养盐水。满手的针孔,有的地方甚至虚肿了。最后的几天,臂上几乎无法扎针,只好扎在了脚踝上。这样的状况,专家组和主治医生几乎准备放弃,但她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幸的是,脑部淤血块积郁过大,她失忆了。
忘记了深埋在心底的彦,忘记了挂念着她的树,忘记了曾经的痛楚与美好,忘记了内心苦苦的挣扎与深深的歉疚,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对她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在去治疗室的路上。她突然问。
你跟我是怎么认识的?枫。
我们是同事,随社区志愿者同来支边的。我们每天都要在一起备课,一起吃饭。对了,我还帮你拍了好多照片。那片夹杂着紫云英的油菜花田,记得吗?当时你立在田埂中,头上戴了个用油菜花与紫云英编成的花环,身边围满了一大群天真可爱的小朋友,神情恬淡极了。你都忘了吗?
不记得了。我为什么要来支边?
这个,你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她表情木讷的脸上显得有些空洞。极力想抓住些什么,但是没有。
这是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苍白,心灵上的苍白。沉默。他推着她进了治疗室。
在医院静养三个月后,枫把她送回了父母的身边。
二
这次的失忆对Susanna来说等同于一次重生。不再是以前那个叛逆的女子,不再存有怪异的想法与作风,不再沉溺于酒精与尼古丁。每日两点一线。作息正常。她已经完全从原来的自己中分离出来了。
跟父母住在一起。偶尔随母亲一起购物逛街。在父亲旧识的公司工作。负责一些广告文案的撰写与策划。开始种养一些易活的植物。买了盆绿萝花,透明的瓶子,清水灌养。领养了一只流浪狗,取名小可。
和同事相处融洽。在一次聚会中,再一次遇到枫。
枫与Susanna同在N市。支边回来后接手了父亲的产业,与Susanna所在的公司长期有业务上的往来。或许一切都是定数。谁都无力改变。
那次聚会后,枫与Susanna一直有联系。他是个细心的男子。会牢牢记住每个生日,送她喜爱的马蹄莲。会在小可没食物的时候买回一购物袋的狗粮。会在阴天的早晨提醒她别忘记带雨具。……
一年后,枫与Susanna开始筹备婚礼。
拍完婚纱照回来的途中,因为要给小可买食物,两人步行去了邻近的超市。
夏末的街心花园,阳光很明媚,一大树的广玉兰在枝头繁茂绽放。淡淡的馨香。很多甜蜜的情侣并排坐在木椅上。
现在,Susanna的头发已长至肩部,直的长发用一个墨绿的发夹固定。跟枫穿着朋友自制的白色情侣衫。气色也丰润了不少。跟二年前除夕夜的她,判若两人。
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因为专注于手中的那份图稿,不慎撞掉了Susanna手中的购物袋。三人都俯身想捡。
小冷。彦满是惊喜的神色。我找你好久!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她疑惑地问。
我是彦啊,别逗了。
对不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枫,他是我朋友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清楚。小冷,我们晚上有一个聚会要参加。待会儿还得去妈那儿取衣服。枫轻声提醒。
哦。那再见。
道别后Susanna与枫离去。
只留下彦呆愣在原地。
一刻钟后,枫在公园的一角找到了彦。
不必诧异。去年,小冷在一次意外中失忆了。她昏迷的那段日子,我帮她收过几封家里寄来的邮件,无意中发现了她写给你的信。大概知道了你们的过往。但是,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冷了。而且,下月我们就要结婚了。
祝你们幸福。彦苦涩地笑。
说完,两人各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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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逃离的故事。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舞蹈。
你听,她和她,的出逃。
那年夏天,安决定出逃。
她已厌倦这座城市污浊的空气,她想要去海边,想要大口呼吸,想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的地方。
让世界,安静下来。
然后她就在车站遇见了蓝。
很久之后她回想起那一个瞬间,漫天的星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很久之后,她想告诉远在异国他乡的蓝,有些人,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相识。只凭借,他们相通的灵魂。
狭小闷热的长途汽车上,蓝坐在安的邻座。黑色衣服,牛仔裤,长发散下来,安静地听歌。
她们都没有说话,可她们都相信,人群里,有些人,一眼就能够将彼此相认。
那年夏天,蓝决定出逃。
这个城市开始越发的肮脏,再也见不到青鸟。有时候会想问一问这座城市不是也很闷,也在等一个人带他离开。
让我离开。
遇到安,遇到疼痛,遇到暧昧相似的灵魂。即使你丢了,在茫茫人海中我还是可以很容易的找到你。
旅途中,安映在玻璃窗上美丽忧伤的样子,在过了很多很多年,蓝也依然记得,没有忘记。
有些城是美丽的,有些城是平静的,有些城是忧伤的,有些城是荒芜的。
而这座我们相遇的城市,有伤有痛有快乐有幸福。有我们全部的记忆,所以,想要拼命逃。
长途汽车载着她们,和那些疲惫很久的人们,在公路上奔驰。远处有火车穿越过夜色中的麦田,车窗中亮起的黄白色的灯,映红了黑夜。
午夜十二点,车厢变得安静下来,人们蜷缩在座位上睡去,以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
车在一个小休息站停了下来。司机需要休息。
蓝和安跳下来。对于夜色,她们永远是亢奋的最真实的孩子。今夜,星光点点,夜风微凉。耳畔没有了习惯的声音。只有一个女孩子在不停的唱,和我跳舞吧,别为我忧伤,和我跳舞吧,别为我忧伤。
她们在深夜听固定的一档电台节目,有为夜而生的声音,有温暖的短信,有安静的美好的歌。
那是很多人的家。灵魂隐藏在各自的躯壳中一整个白昼。它们需要释放,它们需要起舞,不落幕。
司机在休息。吃宵夜。
安和蓝爬到不远的护栏上,坐在上面抽烟。橘子味道的PEEL,安妮写过的红双喜。
这是一场快乐的逃离,彼此相依。
可以忘记童年的破碎,十五岁那年湿了一地的雨水,十七年的夏天。蓝忽然有些想哭,因为温暖和幸福,一如小时候得到糖的时候,就回扬起的笑脸。一如在某人怀抱中,灵魂得到的慰藉。
狭小的汽车车厢,拥挤的座位。空气中潮湿炎热,但每一寸都充斥着快乐的成分。
旅途的第一站是观音祠。她们虔诚地跪在佛像面前,面容平静。每一个美好的愿望都值得我们用一生去珍惜,去努力。即使世界那么脏,在她们心中依然有一片纯净美丽的海域。那片海,有透明的色彩,夺目的光辉。她们即将抵达。
第二站是八仙过海口。那些美好的传说,安静的塑像,就在那里,默默地守候了千年。
有很高很高的塔,从一层曲折盘旋,登上塔顶。底层幽深阴凉,雕花门窗,暗红灯笼,曲折长廊。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映在她们年轻的美好的脸颊。
一路有很多壁画,色彩美好,安静地诉说。只给看得懂它们的人。
她们一起乘游艇在渤海黄海之间。站在甲板上,浪花肆意溅起洁白泡沫的瞬间,安幸福地要掉下眼泪。海天相接的远方,彼岸青山苍翠。
那一刻,灵魂安静下来,如初生的婴儿般。一切都被海风吹得纯粹,被海浪洗得澄澈。
蓝心中的永远,都是由一个个瞬间拼凑。在蜿蜒的雕花古廊,她们不发一言,不远处的海映得满目的蓝;在假山后面,用烟草打发等待的时间;在路上,安的头轻轻靠在肩膀上的那一刻。无数的永远就永远的定格在记忆里。
阳光暖暖的幸福。于是,她们都想哭了。
干净的旅店,一间房两张床。明亮的玻璃窗。看得到大海和天空。窗台的两边,她用习惯的寂寞姿势坐着抽烟,她亦如此。他们快乐地微笑。这场预谋的出走,她们不需要彼此安慰,只是温暖的陪伴,多么好。
短暂的休息,她们决定去看夜色中的大海。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两个彼此陪伴的孩子。一起走了很多路。海边的石阶,被海水冲刷了那么久,留下青绿色的苔藓。潮起潮落,留下来的大片大片碎裂的贝壳。一言不发,自生自灭,从不后悔。
她们越走越远,只依稀看到,余晖下泛着白色的光。
废弃的渔船,承载了多少故事。干枯的木头,再也没有能力在海中飞翔,于是停靠在岸边,一歇息,就是千年万年。
有硕大而警觉的狗从远处走来,那是她们最为恐惧的动物。思维空白的刹那,安下意识地抓住蓝的胳膊,想要获得一点点温暖与勇气。也准备,在危险来临之前,带她一起飞速奔跑。
一切风平浪静地过去,你看,勇敢的孩子都会有糖吃,勇敢的她们,都会到达,想要抵达的远方。
异乡的双层公交巴士,带她们抵达最想到达的地方。快乐模糊暧昧带着些许晕眩。真的要走很远的路,我们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那些疯狂的念头像入夜的海水,表面平静,暗地藏匿下波涛汹涌,却极具诱惑。
安说,海水美得让我想跳下去。这让蓝想到那个勇敢善良的小人鱼。小人鱼的奋不顾身,换来清晨阳光下的美丽泡沫。而她们,会看到那些画满彩红的梦想泡泡,一碰即碎,却在手指上留下洗不掉的香甜味道。
她们在沙滩上奔跑,抑制不住的兴奋,洒满柔软的沙滩。路人惊异地看着这两个来自他方的孩子。她们全然不顾,自得其乐地享受这一切。忘记忧伤,以及疼痛。
她们带着晕眩的兴奋,走在异乡的马路上。远处有明灭的星星,大口呼吸干净的空气。月亮湾在前方若隐若现。周围绿色的霓虹,在深夜,刺痛双眼。
石板桥尽头的月亮老人,带着这座城市的人们的美好传说,安静地祝福。这里的人们都这么说,相爱的人,来这里转一转,走一走,幸福,万年长。
那个美好的故事里写,喜字不代表幸福。任何都不代表。幸福只是沙滩上盘旋着的彩色泡泡,斑斓幻境,转瞬消失不见。
被幸福的光灼痛的孩子说,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虚无,那些美好从来不曾存在过。
远处栈桥的灯光,长长走廊,闪着白色的光。尽头通向大海。走在桥上,安想,如果这条延伸至海的路途,一直没有终点,是否就是通向幸福。
大海,沙滩,啤酒,香烟,泡泡水,铁板鱿鱼,棒棒糖……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制造着一个幻觉。如果这个梦可以一直做下去该有多好,不用害怕梦醒了无路可走,不必担心噩梦缠身,无需面对现实的残忍。
她们并排坐在沙滩上喝啤酒,吹泡泡,酒瓶清脆地碰撞。为了我们的成功出逃干杯。这个城市的橙色灯光温柔地洒遍全身,如洗礼一场。她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是为了那些不曾存在的幻觉。
夜幕缓缓降临,终是要踏上归程。留不住的美好时光化作温暖,停驻在心底,某一个柔软的地方。
她们在等候回宾馆的公交车,坐在车站,两个人吃同一个棉花糖。白色棉花糖,带着缠缠绵绵的美好。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异乡的安静夜幕,隐藏着两个出逃的孩子,举着美好甜蜜的棉花糖。
她们都相信,她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都会有糖吃。
夜深人静,今夜没有了往日熟悉的声音的陪伴。她们坐在床上抽烟,喝奶茶。有时候,她们真的是很容易满足的孩子。只要有那么一个人,肯坐在你旁边陪你抽完一棵烟,喝完一杯茶就已知足。
安迷迷糊糊地睡着,蓝看着安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甚至有些担心,睡着后醒来,一切都面目全非。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很疼。有时候,她们都患得患失,如此的贪恋温暖。以至于这些文字进行的缓慢而冗长,谁也不愿写到结束的那一章。
清晨,被宾馆的Morning Call叫醒。五月,已是春末夏初,微风和暖,花朵绽放,初生的阳光洒在海面,闪耀得像那年少时瑰丽的梦想,华美幻觉。
又即将启程,已是归期。收拾东西时,安突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那片海,舍不得,白昼炽热明媚的阳光,舍不得夜晚被潮水打湿的柔软沙滩。
上午的行程是无趣的,空旷的广场,导游拿回扣的商店,以及大型的,许多个体户汇成的商场。里面潮湿阴暗,有食物的味道,有中年人颜色和款式老旧的廉价服装。
终是无法停留于此,于是她们离开那里。坐在长途车站外面的石阶上,避开炎热的阳光,两个人喝同一瓶冰凉的绿茶。抽当地的烟。
有很多人经过,有很多目光投射过来,她们全部都忽略不计。她们都只愿做活给自己看的女子。即使外面的世界荒凉如纸,她们的内心,一直繁盛如花。
就这样无休止的等待,等待那些兴致勃勃的人们。她们靠在冰凉的石柱上,清晰地看到时光一点点划过肌肤。
安心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蓝说过的话:生命太过冗长以致无法解决。
中午,在一家拥挤吵闹的饭馆吃饭,相对而坐,她们在旅途即将结束之前,最后一次看到了大海。于是心满意足地回家。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蜿蜒不断的公路,这场逃离开始分分秒秒的倒计时。但是还是可以闻到海水腥咸的味道,以及那个夜晚潮湿清新的空气,还是能够看见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
她们一直等待的夏天,从这场逃离开始。她们都是喜欢夏天的孩子,青春像繁盛的夏日花草,疯长疯长的。她们一定会记得这个由逃离开始的夏天。因这一年的夏天,定会万分美好。
幸福是梦呓,总有离开的那一天。不管她们走到哪,仍然有个地方让她们魂牵梦系。那里,有她们的家,有她们爱的人,有多年来没改变的习惯。
这场逃离结束了,却在记忆中留下了那些日日夜夜的味道。那两个女孩很安静,寂寞的快乐着。那寂寞如旅馆狭小浴室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热水,覆遍全身,温暖却烫到伤人。那快乐如佛祖前缕缕烟尘,奋力的燃尽不畏惧灰飞烟灭,只为虚无的信仰,只为燃烧中那段时光的流光溢彩。
只是音乐还在继续,她们又开始不安分的期盼着下一次的旅途。
那年夏天,她们决定逃离。
这场相遇。空旷而华丽。跳舞的红色鞋子,不停的旋转,无法停留。
最后的最后。
她们面朝大海,终于看到了,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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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个落雨的黄昏。林伊卧在柔软的床上,在半梦半醒的恍惚中,听到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便宜了,贱卖了,一块钱一堆了!”这声音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混在一起,敲打在林伊的心上。林伊慢慢睁开眼睛,望着这空落落的三间老屋,昏暗的光线下,陈旧的木制家具泛着幽幽的暗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是一片散落在群楼中的老院落,离这儿百米远就是著名的索非亚教堂。据说这片院落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别苑,那家的女儿因为爱上戏子为家族不容,要把余生献 给主,那家太太怜惜女儿,就在教堂附近盖了别院。后来,大户人家没落了,这个老院落渐渐挤进来十几户人家,几十年风雨侵蚀后,老院落早已面目全非,院落里 布满了一个个的小砖房,东一处西一处地晾着衣服、被子,老人们晾晒的萝卜干混着下水道的臭气,让人从心里往外反呕。
林伊在这老屋里生活了四十五年了。这老屋里曾住过三代单身女人:林伊的外婆、林伊的母亲,还有林伊自己。外婆二十岁时,丈夫要讨小,她便带着几个月的女儿 寡居了,林太太二十五岁时,丈夫爱上了一个比他还大五岁的女人,决绝地和她离了婚,那年林伊一岁。如今,这老屋里只剩下林伊一个人了,她蜷缩成一团,好像 很冷,冷得发颤。
邻居都说,这老屋阴气太重,该用阳气冲冲。
“白给了,白给了,一块钱一堆的下午菜了!”窗外又传来卖菜人刺耳的叫卖声。林伊翻了个身,用枕巾把耳堵上。忽然间,她好像又看到了母亲。
林太太虽说没有太高的文化,但骨子里透着一种让人怜爱娴静和秀雅,裁得一手好衣,做得一手好菜。父亲走后,很多男人来试探林太太,可林太太对男人的心已 死,她的母亲被男人骗了,自己又上了男人的当,她对男人的认识就是——世界上最不值得相信的东西。林太太把全部的心都放在女儿身上,她心惊胆战地呵护着女 儿,生怕女儿也落入男人的陷阱。
凭着殷实的家底,三代人在这老屋里相依为命,清清白白的母亲,领着如花似玉的女儿,日子安详而宁静,虽然宁静中透着一种忧伤,但那段日子还是充满着阳光的。
在母亲的关爱中,林伊从不去多想什么,凡事都有母亲为她想好做好,妈妈的怀抱永远是她撒娇的温床。直到那天,林伊下班回来,看见厨房炒菜的母亲忽然倒在地上,这一倒,林太太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她永远地走了,一言不发地走了。母亲倒下的瞬间,这老屋似乎也倾斜了。
林伊的心空落落的,往事在睡去醒来中浮现着。
那年林伊十八岁,同龄人大多都到广阔天地图谋大作为去了,她因为母亲的坚持和家庭的特殊,幸运地留在城里,并进了当时很兴旺的木材厂,成了一名会计。那时 的她,就象一朵刚刚开放的白莲,水水灵灵,白白净净,走路时,两条黝黑的大辫子在身后一摆一摆的,不知撩动了多少男人的心。
就在这花样的年华里,林伊爱上了一位教中学的语文老师,老师斯斯文文,要样有样,要个有个,着实让林伊动了春心,可当母亲知道那老师有一半日本血统时,林 太太用母亲的权威一口回绝了这桩婚事。林太太说,凭着林伊的美貌与青春,完全可以找一个根红苗正的好人家,她为女儿受苦受难一辈子,不能看着女儿往染缸里 跳。林伊说她不怕苦,一连几天不吃不喝,林太太又是哄又是哭,林伊就不吱声了,年轻的女孩如何抵挡的了经风历雨的母亲?不久,林伊就和那老师吹灯拔蜡了。 后来,听说那老师变了性情,一个爱说爱笑的年轻人,变得整天沉默无语,再到后来,那老师因精神问题休了职,林伊去看他时,他母亲说什么都不让她见。直到中 日恢复友好邦交几年后,哈尔滨迎来了第一批日本友人,听人说,有个当年的日本军官找到了失散的妻儿。不久,就传来那老师母子去了日本的消息。
这是林伊四十五年生命里唯一的一次爱情,尽管那个年代的爱情大多是柏拉图式的,没有花前月下的相依,更没有夜静人深的热吻,在林伊的记忆里,他们甚至连手拉手的散步都没有,但在她心里,这爱却像一把刀,把岁月的痕迹深深刻在她的心上,从此她再没有恋爱过。
“喵,喵——”“咚,咚咚!”门脚传来大黑猫的扒门声。林伊懒洋洋地起身打开门,躬下身子,大黑猫就势串上林伊的身,在她怀里抓挠着。大黑猫是只流浪猫, 那还是在母亲走后不久的一个傍晚,林伊在家门口发现了这只饿得奄奄一息的猫,正赶上林伊吃晚饭,就把它抱上餐桌,大黑猫就此成了老屋里的一员,林伊坚信这 猫是母亲派来陪她的。大黑猫在她怀里喘着粗气,林伊温柔地梳理着大黑猫的毛,有时她甚至觉得这猫就是一个剽悍的男子,抱着它,心里塌实多了。
自打母亲走后,林伊就不愿在这老院落里呆着。她时常带着大黑猫呆坐在松花江边,一坐就是一天,她觉得在这里自己舒服了很多,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自 带的白开水。她从不在外面多花一分钱,母亲走后,她知道了钱的重要,企业不景气,单位分流人员,她第一批下了岗,家里的十几万元存款,本以为可以够养活自 己后半辈子的,可不断上涨的物价和只出不入的局面,让她不时地感到心惊肉跳。
她常常感到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不会应酬,不会处事,不会这儿,不会那儿的。当她明白了钱和人的重要时,外婆走了、母亲走了, 原以为可以终生依靠的企业也不要她了。她还常常想起自己的年龄,过去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年龄。一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心堵,自己一不留心就出溜到四十大几了, 马上就往老太太这茬儿上靠了,可是许多生命中该有的过程,自己却还是一片空白。
邻居的老太太见着林伊,总要说,“孩子,娘都走了,什么人也指不上了,趁年轻赶紧找个主儿吧。”一听这话,林伊就想哭。以前,母亲常说,女孩子就是一块白 布,一旦和男人结婚了,就如同掉进了染缸,再也不能还原了。现在,林伊明白了,白布放得久了,也会发黄变色,还不如在染缸浸泡过的那些彩色布匹鲜亮呢,模 摸糊糊中,林伊竟渴望着染缸、渴望着变色。
说来,林伊的运气还真不错。一家新开的小五金商店招店员,林伊去应聘,精明的小老板见她做过大厂的会计,人又干净利落,低眉顺眼的,就让她负责店里收款, 每月顺便把财务帐目也做了,每月月薪五百元。店里每天还管一顿午饭,起初,被老娘捧在手心里的林伊吃得不是很习惯,但想想那毕竟是白给的,也还干净热乎, 时间久了,她渐渐觉得那些粗做的饭菜竟也很香,后来她竟有意早晨不吃东西,特意给中午留着肚子,想想自己这种状况,能省点还是省点吧。
有了这一个月五百多元的进项,林伊的手头活络多了,她开始化装了,开始置办行头了,人们说她越发年轻漂亮了,还说没结过婚的女人和结过婚的女人就是不一 样,结过婚的女人不经老,到这个年龄了,一身赘肉,一脸菜色,可没结过婚的林伊依然挺着顺顺溜流的高个子,白皙的脸上有着这个年龄段人少有的红润,从后面 看那单薄的身躯,竟有着几分年轻姑娘没有的韵味。可女人能有多少好日子啊,青春岁月一眨眼就没了,林伊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憋屈,越觉得憋屈,就越变着发地打 扮自己,有时在镜子前,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几个月后,五金店里来了一个叫成成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家在大兴安岭的山沟里,只身一人到哈尔滨来闯天下。成成的父母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食,可家里 还是穷得只够糊口。成成念过初中,还跟人学了瓦匠的手艺,人灵分,有心劲,人和人有啥不一样的?城里人能过的生活,乡下人咋就不能过的?他可不想像爹妈那 样,一辈子撅着屁股溜垄沟,反正自己年轻,到哪不能挣碗饭吃?成成在店里负责运货出货,干起活来不惜力气,又能吃苦又听话,有活不等人喊,成成就主动上手 了,老板说,这孩子眼里有活儿,以后准行,很是满意。
人和人的交往可能真的在一个缘字。成成一进这个店时,林伊就打心眼儿里喜欢上了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加上成成嘴又甜,看见慈眉善目的林大姐,总是要多搭讪几句,一口一声姐,叫得林伊心里痒痒的、酥酥的。
一天早晨,刚上班,林伊发现成成没精打采的,脸红红的,用手一摸,头烫烫的,她马上去药店买来退烧药,中午林伊又赶回家蒸了热气腾腾鸡蛋羹,成成边吃边 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羹,林伊听着听着,眼睛里竟汪出一窝水来。这农村孩子生下来就没吃过药,对药特灵,加上林伊的悉心照顾,没几天就生龙活虎起 来。打那儿以后,成成跟林伊大姐更亲了。
在这陌生的城市,有了林伊的照顾,孤单的成成竟有了一种家和亲人的感觉。林伊心疼成成,孤身在外吃苦受罪的,总是变着发儿地照顾他。成成爱吃饺子,林伊就 晚上把饺馅拌好,第二天早早就起来包饺子,用保温桶给成成带去,看着成成欢快的吃像,林伊心里说不出地快活。逢年过节、店铺休息,林伊都请成成到家里来 玩,成成也特别卖力替姐干家务,买大白菜,扛煤气罐,还利用自己的瓦匠手艺,在老屋旁边接出来个偏厦儿,邻居嚷嚷挡光了,成成从老屋里出来,叉着腰往院子 当中一站,就再没人敢喊了。
成成的出出入入,给老屋带来了活力,林伊的脚步也轻盈起来,脸上竟泛起年轻女孩才有的那种羞涩,高跟鞋在弄堂里敲出一串的快乐。老院落里的生活是半开放式 的,老院落里的人们也是闲散无聊的,有事无事总要去关心他人的生活,这关心里虽然不乏善心和热心,但更多的却是那种对别人隐私的窥探。邻居们用怪异目光注 视着这对儿出出进进的老女少男,这眼儿光让林伊感到刺骨,下意识里却又有些骄傲、有些满足。只是老屋里那只大黑猫,变得有些烦躁,嗷嗷地叫个不停,尤其是 夜晚,叫得林伊心里乱乱的。
一个隆冬傍晚,雪大片大片地落着,西北风呼呼地嚎叫着,好像要把屋顶掀起来。老屋内雾气缭绕,林伊和成成围着沸腾翻滚的火锅,一边喝酒一边说笑,大黑猫眯着睡眼,蜷缩在沙发上熟睡着,整个老屋荡着一股暖融融的春意。
成成喝了半斤白酒,年轻的脸庞在酒精和火锅的作用下,愈发地红润发光,林伊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小红苹果,让姐吃吗?”“让——”成成把声音拖得老长。 “姐舍不得,姐怕咬疼你。”成成却撒娇地滚进林伊的怀里:“那可不行,俺偏要姐咬!”成成就势用手环住林伊的腰。林伊活了四十多岁,第一次被男人搂抱、亲 吻、爱抚,她开始战栗,紧张、兴奋、冲动混合着多年的委屈,“呼”地一下迸发了出来。
成成发狂地吮吸着林伊那稍稍有些干瘪但依旧白皙坚挺的乳房,乳头已经似乎有血迹隐现,林伊断断续续地哭喊着:“啊,不要——不——要——”成成用他青春的 野性与强劲,轰地一声,冲开了林伊那尘封多年的锈迹斑斑的干涩铁门,铁门打开后,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片湿润松软富有弹性的沃土,成成以他那原始的冲力和干柴 烈火的焚烧,开发、耕耘了这片土地。林伊晕了过去,有耕耘后的疼痛,有四十多年的期盼,更有一种欲仙欲死的快感,林伊终于尝到了女人的快乐,终于成为了一 个女人。
从此,林伊晾晒自己内衣的角落里挂上了成成的内衣,林伊重新布置老屋,餐桌子上经常摆着鲜花,床头的绒布玩具也变着发地更新。林伊也变了个人似的,像逢春 的茶树,绿油油的,充满着生命的色彩。只是那只大黑猫,对成成的入住充满了敌意,因为成成就占据了它在林伊床头的位置。还有院落里的街坊们,终日聚在一 起,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这对老女少男,林伊很奇怪他们在忙碌和辛苦了一天之后,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精力去传播各类信息。让邻居门没想到的是,一向胆小怕事 规规矩矩的林伊,面对背后的指指戳戳,竟表现的那样英勇无谓,进进出出还哼着“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
老女人的爱情就像久焖的夏天,愈久的干旱,愈是渴望暴雨的冲涤。林伊感觉,生活像兑了蜜的水,甜滋滋的,她把自己整个浸在这蜜水里,陶醉着、享受着。年轻 的成成可不一样,他就像夏日里的一阵风,一个流浪的穷小子,在哪栖息哪就是家,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一门心思要好好混,混成个城里人模样。
日子一晃过了半年,成成因为能干,被小老板重用了。小老板出门进货办事总要带个跟班拿包的,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说话中听的成成摇身一变,成了小老板的 红人。渐渐地,成成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林伊一天看不到成成就心烦意乱,两天看不到就吃啥都没味,三天看不到就呆呆发愣,为了能随时找到成成,她给成 成配了手机,有时她一天给成成打几十个电话,起初成成还接,后来见是她的号码就不接了,打得多了,成成干脆就关了机。
爱情就像一条深邃幽僻的小路,年龄越大,越容易迷失方向。
这天晚上,成成气呼呼地来到老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一脚把大黑猫踢到一边:“以后没事别老给我打电话,我又没死!”
林伊一边摩挲着大黑猫,一边哄他着说:“姐给你包了你爱吃的酸菜馅饺子,姐这儿就给你煮去。”“我才不稀罕呢,俺在外面什么没吃过啊!”成成没等林伊把话 说完,就起身要走。林伊一把抱住成成:“成成,你咋把姐丢了,姐真的喜欢你啊,你可让姐咋活啊?”林伊放声大哭,成成见林伊哭得死去活来的,心也软了:“ 姐,实话跟你说吧,我有对象了,是咱对面那个店的,她不让我理你,说你年岁比她娘都大,你说咱俩儿这算个啥啊!”
这晚,成成没在老屋过夜。林伊抱着大黑猫,呆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絮叨着:“这算个啥,这算个啥,可是我给你的是处女之身啊……”大黑猫在林伊的怀里满足地闭着眼睛,不时地用头磨着林伊的脸。
成成走了,林伊唰地一下子老了,脸像蒙上一层灰,蜡黄中透着灰青,头发像秋后的荒野,枯黄中泛着白霜。不久,小老板就寻个机会炒掉了她。她的精神彻底地垮了,整日无所事事,抱着大黑猫呆坐在老屋门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过了半年,医生诊断林伊患了淋巴癌,最多还有半年的活头,拿着这生命的判决书,林伊竟有种逃离苦难的解脱感。她开始忙碌起来,一次次跑律师事物所,跑公证处,她要亲手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三个月后,成成接到林伊的电话,让他务必在当天回老屋一趟,林伊要给一个大大的惊奇。成成推开老屋的门,屋里静悄悄地,林伊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成成过去买给她的唯一的一件毛衣,大黑猫安静趴在她身边。
林伊自杀了,验尸报告上说是服食过量安眠药导致大脑死亡。林伊留下了一份公证后的遗嘱,她把老屋和十五万存款留给大黑猫,把大黑猫的抚养权和老屋的使用权 交给了成成,并注明如果大黑猫在三年内死亡,所有的财产捐献给教堂,如果三年后大黑猫还健在,成成将拥有其所有财产,但有一个条件是成成不能娶那个女孩。
一年后,政府要开放索非亚教堂,方圆百米内的杂乱建筑要无条件拆除,政府按照建筑物的用途和地理位置等综合考虑,给予赔偿。按照老屋的面积,政府赔偿给大 黑猫和成成十万元,并发给成成动迁指标,凭着这个指标可以买到比市面便宜许多的安居楼,成成把动迁指标买了二万元,用这二万元在透笼街的批发市场租了个铺 面,自己当起了小老板。
三年后,大黑猫死亡,成成继承了林伊的二十五万遗产,并用这钱在开发区买了个小单元,按照政府买一处住宅可以迁入一人户口的政策,成成把户口迁入哈市,实现了他变成一个城市人的梦想。
后记:林伊,1953年出生于一个三代单亲家庭,十八岁第一次恋爱未果,后一直独身。四十六岁邂遇一年轻外地民工,同居半年后被弃自杀,因把财产遗留给一只猫而轰动一时,终年四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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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一直认为浩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只因一时迷了路,才会闯入她的世界。
北方小城的六月,丝丝细雨过后,阳光依然灿烂。橘子一个人雍懒的趴在蛋糕店的展示柜上。一缕雨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长长的伸一个懒腰,迫使自己打起精神。老天!是幻觉吗?还是梦境?眼前的这个男人竟拥有如此干净、完美的脸。雨珠透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滴在他的脸上,晶莹剔透。而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块芝士蛋糕,舌头还不时的舔一舔嘴唇,像极了一个谗嘴贪吃的小孩。
“小姐,我要这块。”浩用手指了指他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的芝士蛋糕。橘子依然沉醉于刚刚的景象之中,毫无反应。“小姐,请你帮我拿这块。”浩加大了声音。橘子这才清醒过来,“好的,请稍等。”橘子慌乱地从展示柜里拿出了蛋糕,用盒子包装起来。手竟有些不自觉的发抖。奇怪?有什么可紧张的,橘子诧异。浩付过钱,心满意足地拿着蛋糕走出蛋糕店。橘子有些失落。
蛋糕的味道深深吸引了浩,从那以后浩每天都会来买一块芝士蛋糕。橘子也渐渐地发现,每天等浩来买蛋糕,竟然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付款、收款、付货,短短的几分钟,却成了橘子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虽然两个人之间没有更多的交谈,但橘子却觉得她与浩之间,就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三天了。橘子心里默默地数着,浩已经三天没来买蛋糕了。难道他已经厌倦这种蛋糕的味道了?橘子突然害怕起来,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浩了。“铃……!”橘子心不在焉地拿起电话,“你好,这里是浓情蛋糕店。”“你好,我是看到你们蛋糕盒上的电话打来的。”是他!是浩的声音!是橘子渴望听到的声音!橘子按奈住心中的喜悦,“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我是经常到你们店买芝士蛋糕的那个人。”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你,橘子窃喜。“是这样的,我的腿受伤了,出不了房间。可我现在又很想吃芝士蛋糕,不知道你们店可不可以送货上门?”腿受伤了?怎么伤的?严重吗?走不了路吗?痛吗?橘子的心慌了,她差点就脱口问了出来,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明白,她不能。“喂,小姐,喂。”橘子用力的摇摇脑袋:“现在店里没有人,我想老板会同意的。请您先说一下地址吧。”橘子故做镇定。“我的地址是公园路14号401室。”
门开了,站在橘子面前的是浩。几天不见他似乎憔悴了许多,腿上好缠着厚厚的绷带。旁边还站着一只白色的京吧小狗,正友好的冲着橘子摇着尾巴。“这么快就到了,来,进来吧。”浩一拐一拐的走向客厅, 那京吧小狗也一颠一颠的跟在它的主人的后面。
“这是您要的蛋糕。”橘子将蛋糕放在茶几上。“太感谢了,先坐下歇一下吧。”浩示意橘子坐到沙发上。橘子环顾着房间的四周。很雅致的装修,淡淡地却不失精彩。蓦地,橘子看到了放在家具上的照片。是一张漂亮的结婚照,穿婚纱的女人很美,气质高雅又不失清纯。而站在她旁边的正是浩。他结婚了!橘子听到“ 砰!”的一声,她知道那是她的心坠落的声音。即使这似乎是橘子意料之中的事,可她依然不愿面对。
“你的腿受伤了,没有人照顾你吗?”橘子幽幽地问。“没有,我是一个人。”浩淡淡地回答。“那你的妻子……?”橘子看了看照片,又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她?”浩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屑地笑。“她不是我的妻子,她是我以前的未婚妻。一个极其热忠于旅游的女人,她的愿望是环游世界。就在我们马上要结婚的时候,她消失了,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旅行箱。”浩说这些时,不带任何感情。但橘子却感觉的到他内心的伤感。浩实在弄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和橘子说这些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伤痛。眼前这个留着学生头,张着娃娃脸的小女孩,似乎可以很轻易地触摸到浩内心的最深处。
橘子与浩四目相对,橘子感到自己的血瞬间地凝结住了。“汪…汪…。”小狗的叫声打破宁静的气氛。“它叫豆丁,两岁了。这几天我的腿受伤了,一直没能好好的照顾它。”浩起身抱起小狗。“喜欢蛋糕很小动物的男人一定是永远也长不大的男人。”橘子猛然起身送身后抱住了浩。“我可以照顾你和你的豆丁吗?”浩躲开橘子倚向他的肩。“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吧?”“我22了,完全可以照顾别人了。”浩不自然地吃了口蛋糕:“你叫什么名字?”橘子痴痴地看着浩:“我叫橘子,因为我最爱吃橘子。明天我会再来的,再见。”还没等浩反应过来,橘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女孩。
浩洗完头发出来,橘子已经做好了饭,站在餐桌旁笑咪咪地对浩说:“可以做出这么丰盛食物地人,你还说她是孩子吗?”橘子边说边用手夹起一块肉放入嘴中,美美地品尝起来。浩被她那可爱地举动逗笑了:“你不用回去上班吗?出来这么久了,老板会骂的。”橘子一怔,马上又解释到:“没关系,最近店里没人,我和别人倒班,只上一上午班。”“好喽,豆丁,姐姐要给你洗澡澡了,瞧你那脏脏地小样。”橘子抱起豆丁跑向浴室。浩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橘子做的菜。虽然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但却有一种温暖地东西,缓缓地从浩的心中流过。
橘子每天给浩送蛋糕,为他的腿换药,给他做饭,给豆丁洗澡。“豆丁最近好象胖了。”浩仔细的看着豆丁。“那都是我的功劳啊!”橘子有些洋洋得意。“我说了,我是最会照顾人的,尤其是小狗。”橘子顽皮地用手捏了捏浩的鼻子,浩的脸上流露出了少女才有的不安和羞涩。时间在温馨地气氛下点点留过。
橘子凝神看着浩:“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个王子。你是不是因为迷了路才走到我这里的?对吗?”浩极力躲避橘子那清澈的眸子。橘子不再说话,只是细心地为浩的腿上着药。换完这一次浩的腿就痊愈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时间过的好快。橘子心中隐隐做痛。浩倚在床的一侧,沉沉地睡了。橘子看着浩的脸,慢慢地低下头,在浩的额头上留下深深地一吻。浩的心一颤,他知道橘子是在吻他,这一次他没有躲。
橘子静静地一个人收拾着屋子。收拾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她看到了墙上挂着大大的婚纱照。橘子知道这间屋子一定是浩和那个女人的新房。床单还是心的,显然没有人睡过。浩的腿伤虽然好了,但他心里的上一定还没有痊愈,橘子心思沉重,转过身去,却看见浩愤怒的眼神。“谁允许你进这间屋子的!明天你不要再来了。”
橘子走了,眼里的泪光滴在她的脸上,也滴如浩的心里。浩很想追上橘子告诉她,他不是因为橘子进那间房间才生气。他是不想让橘子进入他的心。浩害怕再次碰到爱情这根刺,再次扎伤自己。他骗了橘子,更骗了他自己。
橘子手里提着蛋糕,徘徊在浩的门外。她知道自己本不因该来的,可今天是浩的生日,橘子曾偷偷地看过他的身份证。终于,橘子鼓足勇气上前敲门:“浩,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只是想送这个蛋糕给你。看你吃完我就走,你先不要赶我走。”几天内对着镜子联系了几十遍。终于说完,泪都要留下。抬眼看浩,浩却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橘子屏住呼吸,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际。抬眼看去,房间依然是那么明亮,豆丁依然那么热情,对着橘子不停的摇着尾巴。一切还是那样,多了的只有桌上那盘橘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黄橙橙地,美极了。橘子兴奋地提着蛋糕,在浩面前恍来恍去。浩笑了,笑的是那么的开心。
突然门开了,橘子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进门的女人拖着大大地旅行箱,一脸的疲惫。首先看到的是提着蛋糕的橘子,先是一征,然后对着浩笑着说到:“亲爱的,我回来了,这是蛋糕店的小妹吗?”浩一脸的不知所措,橘子从他微微一笑做了一个手势,把蛋糕放到了桌子上。浩如同孩子般乞求地看着橘子。豆丁警觉地冲着女人大叫起来,女人却不以为然的提着箱子走进了卧室。
大雨袭来,浩却依然在大街上奔跑。他跑到了橘子工作的蛋糕店,却惊讶地发现蛋糕店已变成了冰淇淋屋。原来,浩一直不曾知道,在橘子去他家的第二天,蛋糕店就因为效益不好而停业了。橘子为了能让浩吃到蛋糕,她跑了几条街,是几家店,才找到和那蛋糕几乎相同的味道。每天走上好远的路,买上一块蛋糕再拎到浩的面前。这一点或许浩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如同橘子永远也不会知道,浩曾经冒着大雨来找过她一样。
两年后,橘子坐在自己开的蛋糕店里。静静地看着门外的路人匆匆地身影。忽地一阵凉风,天空中下起了丝丝细雨,路人也都加快了脚步。展示柜里美味地芝士蛋糕静静地躺在那里。橘子转过头去,似乎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的橘子,一点一点地剥掉橘皮。掰开一瓣,放入口中,细细地体会着橘子的味道。有点苦,有点酸,但最终留如心底的味道却是甜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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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个很瘦的姑娘,我怕黑,喜欢把大房子里的每一盏灯都打开,使屋子里亮堂堂的。我总是感到冷,于是很羡慕电影里那些外国人家,屋子里有壁炉,火苗红红的 跳跃着,很好看,很温暖。那天,妈妈发短信说,她要出差,让我自己照顾自己。她经常出差,她很忙。我夜自修后去小便利店,随便买了点吃的。风很冷,路灯的 光晕里梧桐树叶飘啊飘。正想推车走,一个醉汉突然扑倒在我车上,嘿嘿笑着。不待我回过神,他已经慢慢滑倒在地上。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男孩子,脸色惨白,右 手捂着左手腕,血从指缝里一路淌下来。他突然说,阿姨,帮帮我。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错,又认真地看看他,没想到他依然说,阿姨,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帮帮 我,刚才我的手不小心刮破了。我倒吸一口凉气,瞥一眼地上的醉汉,又很不情愿地把这个男生扶上车后坐,气呼呼地送他去小诊所包扎。
他手腕上破了好大的口子。消毒时他一面吸着凉气,一面大声笑着,阿姨呀,以后晚上不要出来,容易遇到坏人的,要是今天我不在,你就坏啦。那声阿姨实在刺耳,我拉下脸,喂 萃校 也攀 怂辍?
他狡黠地挤挤眼,我知道啦,和你开个玩笑,不可以?那我叫你姐姐好了。
我冷冷地打开一袋聚香园刚做的面包,一口口吃。双氧水涂在他的伤口上,冒出一串串泡沫,他脸疼得有些走样,姐姐,我……也饿了。
我瞪他一眼,但还是把剩下的一只面包给了他。他两口就吃掉了,开始对我方便袋里的酸奶微笑。我抿抿嘴巴,还是把那杯酸奶连同一张便笺搁他手里,小东西,我先走了,那是我手机号,记得给我还医药费。
我很饿。冰箱里空空如也。阳台上的文竹黄了一大片。睡不着,想看书,头却很疼。我咕咚咕咚喝了许多热水,胃又痛又涨,喝下去的水荡漾着空洞的回音。
2
那个男生一直没有还我的医药费,我气哼哼地捂住腮,牙又疼了。爸爸到学校里找过我一次,给我不少钱。他和妈妈离婚时我打过他一个耳光,现在他又送钱给我, 我还是有些感动。他看看苍白瘦削的我,白苏,要是没钱了就来爸爸这里。我没说话,心里是恶和羞耻。我讨厌他一副有钱人的样子,但我拒绝不了他的钱。
我坐在教室里,初岚问我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我不说话,使劲拿笔尖戳课桌。初岚突然说,呀,有人找你。
是那个男生。我冷冰冰瞪他一眼,伸手做了个要钱的动作。他笑嘻嘻的,姐姐,我是学校篮球队的,今天下午体育馆有比赛,我请你看,不要你买门票。
笨蛋,我下午要上课。还有,我讨厌篮球。你快点还钱。
真像讨债婆。他嘟哝了一句。
臭小子,滚!
他把门票往窗台上一放,跑了。
初岚说,呵呵,你不要,我可想看。我去请假了,就说我肚子痛。她把票抢走了。
食堂里的菜很难吃。我无聊地拿筷子拨弄饭菜,初岚很兴奋,说那个男生好帅的,打球一定好看。下午反正是自习课,你干吗不去。初岚一边说,她鬓角一从天生的卷发就放肆地招摇。有女生从我们身边经过,我闻见香奈儿的味道,恶狠狠地骂,白痴,暴发户才用香奈儿。
初岚说,你怎么了?今天好象很不高兴。
我叹了一口气,下午陪我一起看球赛吧,另一张票你买。
3
我看见了那个男孩。他骄傲地冲我笑笑,很得意。他好象是那个队的主力,动作干净漂亮,很入眼。其实我看不懂篮球的,只是初岚激动无比。
下场后,他过来看我,买来果汁和QQ糖。我说,小孩子才吃的,买过来干吗。他笑了,姐姐,我棒吧?初岚叫,太棒啦!我说,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打篮球的不过四肢发达,其实是笨蛋。
他又笑了,姐姐,今天是圣诞节,有没有人送东西给你?我和初岚都一楞。初岚说哎呀,真的!他扁扁嘴,哼,你们这些人就知道学习。姐姐,今天晚上你在楼下等我吧。说罢和同伴大声笑着走了。
初岚说,这小东西挺可爱的哦。
晚上,我在楼下等他。等了好久,教学楼的灯都熄了,人也走光了,他还没来。我很是恼恨,抬头看见平安夜醉醺醺的黄色月亮。
姐姐,对不起。
你——哎,你怎么了?他鼻青脸肿,颇为艰难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件礼物,塞给我,叫我打开。
你脸怎么了?
姐姐快打开。
是一个瓷娃娃,粉嫩的脸蛋,滚着小小的泪珠,睫毛长长的,眉心有一枚金色的月亮,栗色的长头发编着好看的麻花,大裙子很蓬松,像一把精致的伞。我把娃娃抱在手里,呵呵,好久没人给我买礼物了。小东西你还真好啊。对了,你怎么了,打架了?
他不回答,姐姐,我住你家去吧。我吓坏了,你……你?
他开心地笑了,竟抢先一步,把我扶上车,姐姐请坐。
我就抓住他的衣服,听风从我耳边经过,听平安夜的钟声响起,看大街上快乐的人们欢声尖叫。他对我说,其实,我刚才没有打架。我被车撞了。
我不相信,你打篮球的,反应好快,还被车撞?嘿嘿,你就承认啦,姐姐不怪你。
他突然回头笑了,真的,我就是被车撞的,好在瓷娃娃没坏。我把她保护得可好了。到了我家楼下,他停下来,拍拍我的额头,姐姐,圣诞快乐。再见啊。
你……不是要住我家吗?
骗你的,是我想用车载你一下,看你没男生陪老可怜的。
我重重踹他一脚,气呼呼上楼了,可怀里还是紧抱着小瓷娃娃。
4
学校西边有一片老大的空地。初春的黄昏,我和初岚去散步。我说,我们在这里种点花吧。初岚说好啊,童话里说,王子用一花园的花朵来赢得公主的心。我笑了, 以后,有人用一花园的花朵给我,我就嫁给他。这时看见了他。他抱着篮球,眼睛闪亮亮的,汗水湿透背心。他很好看地笑了,白苏姐姐要种花?我瞪他一眼,大人 说话,小孩不要插嘴。他说,白苏姐姐,我想要你补英语啊,我英语老差的。我说白痴啊,我都高三了,哪有时间给你这笨蛋补课?初岚说,白苏你不要这么凶,人 家小弟弟这么有诚意。我说那好吧,星期天下午到我教室来。
他英语真的很差,音标都记不全。
星期天下午我们高三学生不上课,教室里就只有我和他。我讲着讲着就不耐烦了,我说你好笨啊,这个都不会,我可不想教你。他很努力地记单词。他说姐姐,我姑 妈在美国,我以后要到那里去的,所以你帮帮我学英语啊。我说你爸妈呢?他的手指在课本上来回划动,终于抬头说,我妈妈很早去世了。我爸爸……他……他吸 毒,失踪了。我在这里是和奶奶生活,以后,就到姑妈那里去了。他说完,又侧过头,黄昏的夕阳在他干净的脸上投下阴影。我不说话了,心又一丝说不出来的疼。 过了一会儿,我说,快,把这篇课文读一下。
他很卖力地朗读,那认真的神情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一天,老师找我谈话。她说白苏啊,听说你在帮一个体校的男生补课。我点头。老师显出很痛心的表情,白苏啊,你要拎拎清,马上要高考了,你还有这个闲心啊。我知道你妈妈不容易,离婚了一个人带你,天天辛苦啊,你也要争气……
我讨厌别人提这些,于是我用很厌恶的眼神看着老师,可老师还在说。我偏过头。
我对他说,我不能帮你补课了,老师不许。我也很忙。
他笑了,姐姐好好复习啊,高考很重要的。
我拍了把他的头,讨厌,还要你来教我。
他没大没小地捏我鼻子,姐姐,那我以后不来了。
其实,以后的星期天下午,没有他,我也有些不习惯。一个人在教室里,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地看天,看楼下花园里的海棠花,看操场上的孩子们。我想那边篮球场上有他吗?我笑了,应该有吧。
5
五月里,我们的小城有肯德基开张了。听说头一天人都挤满了,可惜我们要补课,去不了。夜自修下课,初岚突然说,哎呀,你那个弟弟来了。我朝窗外一看,真的 是他。他好象又长高了,头发理得很短,是个很帅的小子了。但我还是揍他一拳,你发型丑死了!他有点委屈地摸摸脑袋,还行吧……姐姐,看我给你买了吃的,我 可是排了好半天的队啊。
是肯德基外带全家桶,我傻傻地看他,呵呵笑了。他捏捏我的鼻子,我就知道你很馋的。
高考前几天,我生病了。发烧,头疼,咳嗽。我气急败坏地坐在热烘烘的教室里,粉笔灰四下浮游。我决定不上夜自修,偷偷溜走。在校门口,见到了刚打球回来的他。
姐姐,你脸色好差,怎么,失恋了?
我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我有得恋了?笨蛋。我生病了,要回家。
我送你。
他叫我把手抓住他的衬衫,他骑得很快。初夏的晚风哗哗如流水滑过我耳边。我们像两尾鱼,在华灯初上时分穿梭于喧嚷的街市。我突然尖叫起来,他笑了,姐姐,原来你也会叫啊!
我一惊,是啊,多久,我没有像这样放肆地尖叫了?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疯狂,原来不是的,我还是那个嚣张的女孩子啊。
他没有送我回家,而是把我带进了医院。他为我挂号,带我见医生,然后等医生开处方。等他去拿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坐在医院过道的长椅上等他回来。身上披着他的外衣。突然,过道里一片漆黑。
尖叫四起,有人喊,停电啦!也有人重重撞到我。我好怕,仿佛是被抛弃在荒野的小娃娃。我,从小,就怕黑啊。我几乎要哭出来。弟弟,你在哪里?
我终于忍不住尖叫。
姐姐。他在黑暗里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也紧紧抓住他的手。他说姐姐不要怕,我带你出去。他在黑暗里一路挡开撞过来的人,他说姐姐,马上就到门口了。
光明,刹那。
电来了。
他看见了,一个泪痕满面的姐姐,一个紧紧攥住他手的姐姐。我有些狼狈,不住地揉眼睛。他捏捏我的鼻子,你好胆小啊。
在我家楼下,他拍拍我的肩膀,乖,这个药一定要吃。你妈妈出差了,记得自己照顾自己。
我很乖地点头。他骑走了好远突然又回过来,大声对我说,姐姐,你哭的样子真好看!
6
高考结束了,我想起他来。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法,只不过过去是他经常出现在我面前,不需要我联系。
很热的天,初岚要和我去西塘玩儿。她突然说对了,叫你那个弟弟一起去吧,他老好的。
我说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就这样,我去学校的少体校,问值班老师,他的家庭住址。老师眯眼看我,啊?你不知道?郁寒歌生病了。
什么病?
哎哟,这年头啊,白血病是越来越多了。都是那些电视不好,老是讲什么白血病,现在好了,我们真的遇到白血病了。
什么?
哎呀,我们篮球队的前锋郁寒歌,生了白血病,在人民医院呐。唉,这年头,这种病越来越多了,唉,以前还以为是电视里面瞎写年啊,唉,这年头……
我早就直奔人民医院。弟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弟弟,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是身体很好的吗,那天还带我去看病,叫我好好照顾自己,你现在怎么了……
特护病房里,我看到了他,我的弟弟。真的是他,他躺在病床上,戴着口罩,脸被遮去了一半。他年迈的奶奶在床边,全副武装。我掐了下胳膊,很疼,疼得我眼泪 都要下来。是真的,不是梦……护士不让我进去,说病人免疫能力极低,最好不要进去带入病菌。我求她,她于是叫我换上白褂戴上口罩,叫我快点出来。
我的眼泪不可控制地滴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嗫嚅道,弟弟,姐姐来了……你怎么不理我……
奶奶也哭了,她说你就是教他外语的小先生吧,我家小歌天天提起你的……
他醒了,眯起眼睛看我。他笑了,姐姐,你来啦,怎么哭鼻子了?有人欺负你了?等我帮你摆平!他微弱的声音经过口罩的过滤,更加气若游丝。我挤出笑容,没有 人欺负我……弟弟,我和你初岚姐姐本来想找你一起去西塘的,那里很漂亮……水榭楼台,石桥小船……水里开了莲花……
好的呀姐姐。他伸出手拉拉我,等我出院了就和你们一起去,帮你们拎行李。
我又要哭了,只是坚持住,鼻尖又酸又疼。他安慰我,姐姐,没事的,我姑妈有钱帮我看病……他说不动了,很费力地喘气,单薄的胸脯在白被单下起伏。
……
我倚在医院过道墙壁上,放声大哭。人来人往,没人关心我彻骨的悲凉与凄伤。弟弟,一个多月前,你还在这里陪我挂号,你还抓紧我的手走出黑暗……眼泪灼伤我的脸我的心。
7
事情总算有转机。听说,医院已为他找到骨髓配型。过些天就要动手术了。我和初岚去看他。初岚一个人去了西塘,带回来平安如意结,挂在他床头。这天他脸上似 乎有一丝红晕,人也很兴奋。他的眼睛闪闪的,白苏姐姐,初岚姐姐,等我好了,带我出去玩啊。我搁着口罩亲亲他额头,含泪,微笑,点头。
他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我搁着厚厚的冰冷的窗户看他,他向我做V的手势,我用水笔在窗上写,弟弟,姐姐等你出来,姐姐辅导你英语,姐姐看你打篮球,姐姐带你去西塘……
他动手术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城市里古老的寺庙。我跪在佛前,久久祈祷。我说一切都会好的,对吗?
我买了一块玉,想送给他,保佑他平安度过这磨难……
我回去的路上,收到初岚的短信,她说,苏,小歌刚刚走了。
我醒来时,正躺在香樟树下,阳光落在我身上,有人围着我,很关切的样子。我眼泪汹涌而出,拨开人群狂奔。我是一尾鱼,在人来人往的喧嚷街市上游走,我要找我的弟弟,当初和我一起游弋的弟弟。
……
十八岁,白苏遇见了弟弟郁寒歌。弟弟为她赶走醉汉,可白苏没有说一声谢谢。弟弟打球极帅,可惜白苏从来不夸他。弟弟其实很聪明,可是白苏老是说他是笨蛋。 弟弟,你经常喜欢打抱不平,帮人家打架。你过马路也不小心,平安夜竟然被车撞伤。弟弟,你对姐姐白苏那么好,把心事都告诉她,可是她什么也不说。弟弟……
弟弟,这枚玉,姐姐给你。
弟弟,你要乖。你要自己保重,你要多看书,你要做个快乐的孩子,弟弟,你要乖……
郁寒歌,在接受骨髓移植手术前一天中午,应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
初岚突然要带我去个地方。是学校西边的空地——
啊,不是空地!那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指甲花,还有石竹,还有天竺葵,还有……是一片灿烂的花海。我看见花丛里,花丛里有一块小木牌——姐姐,你要快乐。是弟弟的字,我认得。
我抬头看天,花香淹没了我,泪水淹没了我。
记得那时,我说,以后,有人用一花园的花朵给我,我就嫁给他……
